第206章 邺城暗流(1 / 2)

汉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夏,青州北部边境,尘土尚未扬起,一封比大军更快的信,已携着凛冽的寒意,穿越黄河平原,送达了冀州州治——邺城,被恭敬地呈送至冀州牧袁绍的案头。

端坐于州牧府议事厅主位的袁绍,姿貌威容,五官端正如刻,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身量高大,即便安坐,亦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

此刻,他神情平静地展开那卷来自青州的帛书,目光扫过开头称谓,尚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而,随着字句映入眼帘,他脸上的平静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

帛书之上,笔力遒劲,言辞却如刀似剑,直刺心扉:

“袁本初台鉴:”

“备,汉室苗裔,受封青州,今日致书,非为私谊,实为天下公义,不得不言!”

“忆昔酸枣会盟,天下忠义之士云集,共讨国贼董卓。尔时为盟主,受百官推举,承万民之望,本当身先士卒,戮力王室。然观尔之行,拥重兵而逡巡不进,坐视虎狼肆虐洛阳,焚毁宗庙,胁迁天子!致使社稷蒙尘,神器颠沛。尔这盟主,可曾尽得一分心力?此乃不忠之罪一也!”

“冀州牧韩文节(韩馥),朝廷钦命,牧守一方,虽才具或有不及,然无大过。尔仗四世三公之名,行逼迫之实,巧取豪夺,据其州郡,致文节公忧惧而终,天下扼腕!此等行径,与篡逆何异?此乃不仁之罪二也!”

“幽州牧刘伯安(刘虞),帝室之胄,朕之宗亲,仁德布于四海,治下百姓安乐,边境绥靖,实为乱世楷模。尔不思匡扶,反起觊觎之心,陈兵边境,意欲何为?欺凌宗亲,践踏汉室纲常,此乃不臣之罪三也!”

“尔袁本初,世受汉恩,位极人臣,然行事如此,不忠、不仁、不臣,三罪并立,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见袁氏列祖列宗于九泉?!”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袁绍持信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当场将这侮辱性的檄文撕得粉碎!

他袁本初,汝南袁氏嫡脉(虽为过继),四世三公,名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的斥责?更何况是来自刘备这等他曾试图招揽、甚至一度虚与委蛇的“织席贩履”之徒!

这愤怒之中,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刺痛。他这一路走来,步步荆棘,何等不易!

虽出身天下仰望的汝南袁氏,但他却是庶子,生母身份卑微,仅是婢女,在等级森严的家族中,地位尴尬,甚至曾被嫡出的弟弟袁术公然贬斥为“家奴”!

这出身,如同原罪,是他内心深处最敏感、最不愿触及的伤疤。

为了弥补这先天缺陷,他服丧六年于嫡父母墓前,极尽孝道,树立起至孝形象;在洛阳,他折节下交,广结名士如许攸、张邈,成为京师公认的“社交天花板”,声望日隆;

暗地里,他更冒险收留庇护被宦官迫害的党人清流,积累下深厚的政治资本……他苦心孤诣,凭借自身不甘于人下、不屈服于出身的坚韧与隐忍,才最终得到族中长辈的认可和刻意培养,有了今日执掌雄州、睥睨天下的地位。

他极度看重并精心维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声望和尊严。

刘备这封檄文,不仅是在指责他的行为,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剐蹭着他内心深处最在意、最脆弱的地方——他那用尽心血洗刷庶出污名、才构建起的崇高声望!

然而,就在怒焰即将吞噬理智的边缘,袁绍强大的自制力发挥了作用。他脸上瞬间变幻的狰狞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目光扫向檄文最后一段,那里的语气竟陡然一变:

“……然,备虽不才,亦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念在昔日酸枣同盟,共讨国贼之谊,亦不忍见同室操戈,徒令董卓老贼窃喜。若尔能幡然醒悟,即刻罢幽州之兵,敛冀州之众,转而西向,戮力同心,共讨国贼董卓,以赎前愆,则天下或可谅之,备亦愿暂息干戈,予尔改过自新之机。望尔慎思之,勿谓言之不预也!勿使备兴堂堂之师,届时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尔将成天下罪人,悔之晚矣!”

先激烈谴责,最后给台阶:罢兵,共讨董卓。

这哪里是给机会?

分明是最后的通牒和更高明的羞辱!先将其贬入尘埃,再施舍般给予一个“悔过”的机会,还将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责任完全扣在他袁绍头上!

“好……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仁义君子!” 袁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冰冷,蕴含着风暴。

他深吸一口气,将几乎揉碎的帛书轻轻放回案上,对侍从沉声道:“传……田元皓(田丰)、审正南(审配)、沮公与(沮授)、逢元图(逢纪),即刻来见!”

片刻之后,冀州的核心智囊——田丰、审配、沮授、逢纪四人疾步走入议事厅。他们感受到厅内凝重的气氛和主公里力压抑的怒意,皆肃然行礼。

袁绍面无表情,将案上帛书推前:“诸公且看,青州刘使君,给吾送来的‘厚礼’。”

四人依次传阅,脸色无不变得凝重无比,或惊怒,或冷笑,或深思。

待众人看完,袁绍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刘备小儿,辱我太甚!名为匡扶汉室,实与公孙瓒那厮勾结,欲图我冀州,祸乱河北!诸公,何以教我?”

田丰率先出列,他代表着冀州本土注重实际、希望稳定的一派势力。

他朗声道:“主公!刘备此信,虽言辞狂悖,然其势已成!公孙瓒剽悍,据幽州之险;刘备新定青州,民心初附,更有关羽、张飞万夫不当之勇。若此二人真正联手,南北夹击,我军腹背受敌,局势危矣!丰以为,当暂缓对幽州用兵,甚至可稍作退让,遣使缓和与公孙瓒关系,集中我冀州全部精锐,先破刘备!刘备根基未稳,若能速胜,则公孙瓒失却奥援,其势自沮。此乃‘断其一指’之策,先解眼前燃眉之急,再图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