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邺城暗流(2 / 2)

田丰的立场是冀州本土利益优先,避免两线作战消耗本土元气,主张先击破威胁更直接、可能根基较浅的刘备。

逢纪是南阳逢氏,颍川派系,善权谋,代表随袁绍入冀的外来势力,他立刻反驳,语气尖锐:

“元皓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公孙瓒连番受挫,已是强弩之末,困守易京,岂可因刘备一纸檄文而放纵,养虎为患?刘备虽得青州,然东有徐州陶谦掣肘,内有黄巾残匪未靖,岂能全力来攻?纪以为,主公当遣一大将,扼守清河、渤海险要,深沟高垒,虚张声势,刘备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必然难以久持。主公亲率主力,加速猛攻公孙瓒,力求速决!待平定北方,整合幽冀之力,再以泰山压顶之势,南下青州,刘备可一鼓而下!此方为上策!”

逢纪立场是随袁绍入冀的颍川、南阳等派系,需要通过军功巩固地位,主张利用时间差,先消灭已显颓势的公孙瓒,再对付刘备,以保持进攻态势和集团内部的影响力。

审配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刘备,织席贩履之徒耳!侥幸得据一州,安敢如此猖狂,檄文辱我主公!此等行径,若不断然反击,冀州颜面何存?我冀北豪强,岂容此辈轻视!配以为,当予以迎头痛击!主公可遣使联络兖州曹操,陈明利害,曹操亦惧刘备坐大,或可联手制约。同时,主公亲率我冀州健儿,迎头痛击刘备!刘备若败,公孙瓒丧胆,幽州可传檄而定!届时,主公声威更盛,天下谁不景从?”

审配的立场是冀州本地强宗大族的代表,对刘备出身充满蔑视,维护冀州和袁绍的颜面至关重要,主张强硬反击,甚至不惜引入曹操,希望快速消除威胁,彰显冀州实力。

沮授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主公,诸位之言,皆有道理。然授以为,刘备此信,虽极尽贬斥,然其信末,亦留有转圜余地,此乃关键。此刻若与之全面开战,正中其下怀,不仅坐实其‘兴义师’之名,更恐使曹操、陶谦,乃至南阳袁术等辈有机可乘,坐收渔利。授有一策,或可试之:主公可回书刘备,言辞不妨暂且缓和,承认其‘关心宗亲、维护汉室’之心(虚与委蛇),但需强调,幽州之事,乃因刘虞与长安朝廷(指董卓)政见不合所致,我等外臣,不宜强行干涉,以免授人口实。同时,可暗示愿与青州共商讨董大计,遣使往来,以此拖延时间,窥其虚实。而对公孙瓒,则外松内紧,暗调精兵,寻隙猛攻,力求在其与刘备形成有效配合前,予以重创。此乃‘缓刘击公孙’之策,核心在于分化瓦解,争取时间,避免同时与两强开战。”

沮授的立场是冀州整体利益,力求稳妥,避免过早与青州爆发直接冲突,注重战略大局和长远发展。

四位谋士,四种策略,或激进,或稳妥,或侧重防御,或主张进攻,背后是冀州内部不同集团——本土大族、随迁派系、清流士人——错综复杂的利益诉求和风险偏好。

袁绍端坐其上,被阴影挡住的脸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真实表情。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不置一词,不露喜怒。

众人争论不休,厅内声音渐高。

有附和田丰,劝袁绍暂时罢兵以避锋芒,甚至与公孙瓒暂时谈和以专对刘备的;有支持逢纪,主张力战到底,先破公孙再图青州的;也有认为审配之言解气,主张联曹击刘的。

最终,在一片劝谏声中,袁绍抬起手,缓缓挥了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和深沉的平静: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皆是为冀州着想。然……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容绍……再细细思量,权衡利弊。诸公且先退下吧,容吾独处片刻。”

田丰性格刚直,见主公犹豫,急踏前一步:“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刘备公孙瓒勾结之势已成,需早定大计!”

袁绍却已闭上双眼,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凭几上,仿佛倦极,不再言语。

众人面面相觑,见主公心意难测,显然不愿即刻决断,只得无奈躬身,依次退出议事厅。

空荡而幽深的大厅内,只剩下袁绍一人。

他维持着那个略显疲惫的姿态,在阴影中久久未动。

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其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无人能窥知这位出身坎坷、历经磨难才登上高位的枭雄,此刻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艰难权衡。

是担心两线作战的风险可能导致基业崩塌?是顾忌刘备占据的“大义”名分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是忧虑麾下谋士各执一词背后所代表的内部派系分裂?

还是……

在等待某个更好的时机,或者某个变数的出现?

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默和犹豫,正是其城府极深的体现,也是其性格中复杂矛盾的缩影——既自负于凭借手段获得的声望与地位,又深藏着因庶出背景而来的敏感、多疑与对失败的恐惧;既有席卷天下的枭雄野心,又时常陷入“多谋而少决”的困境。

许久,寂静中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袁绍缓缓起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转入后堂,将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和众人的期待,暂时留在了身后。

济南国边境·青州军大营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之外的青州军北上大营中,中军帐一侧属于桃李亭侯刘芒的营帐内,烛火摇曳。刘芒并未参与前方的军务商讨,而是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由暗卫通过文趣阁秘密渠道紧急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极为详实,深入剖析了袁绍崛起过程中的两大关键手笔:

其一,便是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董卓西迁后,关东联军瓦解,袁绍为摆脱困境,寻求合法性,曾与韩馥合谋,企图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以另立中央对抗董卓。他们派乐浪太守张岐携诏书前往幽州,欲加刘虞尊号,总领尚书事,行皇帝之权。然而,此举遭到刘虞的严词拒绝,甚至斩杀了使者张岐,袁绍的“代行天子事”计划彻底破产。

其二,便是袁绍如何兵不血刃夺取冀州的详细过程:采纳谋士逢纪之计,暗中联络公孙瓒南下施压,同时派荀谌等人游说韩馥,极尽恐吓、对比之能事,瓦解其信心;待韩馥在内外交困下惊慌失措时,袁绍再以“援救”姿态进入冀州,逐步渗透权力核心,并策反韩馥部将(如麴义),最终迫使懦弱的韩馥主动让出州牧之位,逃往陈留。

密报还尖锐地指出,袁绍此举虽得冀州,却也因此与公孙瓒结下深仇。

当初联合公孙瓒时必有承诺,如共分冀州利益,但得手后袁绍并未兑现,公孙瓒之弟公孙越的战死,不过是积怨爆发的导火索,界桥之战的本质,仍是赤裸裸的地盘与利益之争。

看着这些沉甸甸的信息,刘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玩味的笑容。“袁本初啊袁本初……你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他心中暗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先是玩‘废立’的把棋,想架空天子,控制刘虞,可惜刘虞不吃这套。一招不成,立刻转向,用阴谋阳谋相结合的手段,一边借公孙瓒的刀,一边用言语杀人,硬生生从韩馥这个老实人手里抢来了偌大的冀州。这份审时度势、翻云覆雨的心机和手段,确实配得上你四世三公的出身和如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