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冀州州治,虽经战乱,依旧可见昔日繁华。城西一处僻静清幽的小院,古槐如盖,投下斑驳光影,与州牧府的肃杀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槐荫下,石桌两侧,对坐二人。
一人年近三旬,面容儒雅端正,眉宇间自带一股清正之气,正是荀彧荀文若。即便在此私密场合,他依旧坐姿挺拔,衣冠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难以化开的忧色。
他对面之人,则显得随意许多。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略显苍白,却生得一双灵动的眸子,顾盼间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衣带松松系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散漫的气息,正是郭嘉郭奉孝。此刻,他正懒洋洋地倚在石凳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无意识地轻叩着石桌面。
石桌上,一壶清茶已微凉。两人话题的中心,正是那篇如今已搅得河北沸沸扬扬的《阅刘青州檄袁本初文而感——兼论天下窃国者伪》。
“奉孝,此文……用心何其险毒!”
荀彧轻叹一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声音低沉,“看似狂士悖论,实则字字诛心。将本初(袁绍)昔日所为,尽数以最恶之意揣度,更将韩文节(韩馥)之死疑点公然抛出……此非争一时之口舌,乃乱根本之计也。”
郭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文若兄过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罢了,煽风点火,惑乱人心而已。”
他拿起微凉的茶杯,轻呷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嫌茶凉了,又放下,才继续道:“不过嘛……虽是小道,却恰逢其时,用得巧妙。”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槐叶缝隙间的天空,分析道:“如今冀州,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韩文节旧部新附,人心未稳,各怀心思。本初公虽有四世三公之名望,自身亦有不凡气度,若假以时日,恩威并施,未必不能将冀州乃至河北诸势力,真正拧成一股绳,铁板一块。可惜啊……”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这背后撰文之人,偏偏选了这个时候,用了这最‘下作’却最有效的一招——揭短、泼脏水、挑动内斗。时机抓得准,痛点找得狠。最要命的是……”
郭嘉说到这里,话音顿住,意味深长地看了荀彧一眼,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最要命的是,袁绍本人的反应和应对,恐怕正中了对方下怀。
荀彧何等人物,岂能不懂?他心中一片冰凉。他投效袁绍,看中的是其讨董盟主的身份和“匡扶汉室”的(曾经)姿态。
对于逼走韩馥、甚至韩馥蹊跷死亡这些“政治手段”,荀彧虽不齿,但身处乱世,成王败寇,他也并非不能理解,甚至曾以为这是必要的阵痛。
大多数有识之士,包括他荀彧,最初的选择也都是冷处理,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然而,真正让荀彧感到彻骨寒意,乃至耗尽最后一丝耐心的,是另一件事——袁绍曾企图拥立刘虞为帝!
这件事,触及了荀彧的底线!他荀文若的志向,是匡扶汉室,是维护刘姓正统!袁绍此举,与董卓何异?这彻底动摇了荀彧对袁绍“忠臣”身份的认知。
看着郭嘉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懒散模样,荀彧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失望和愤懑再也抑制不住。他打断郭嘉那种漫不经心的分析,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锐利和直白:
“奉孝!不必再与我打这机锋!你我心知肚明!本初公,确有人主之姿,能聚天下英才,然……”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在许多人心中盘旋却不敢宣之于口的评价:“然其人性情,好谋而无断,能聚人而不能用人! 遇大事而迟疑反复,听谗言而惑于众议!如今之势,便是明证!”
这番话,堪称大逆不道。但在此刻,面对这个他深知其才却亦知其“不拘礼法”的郭奉孝,荀彧选择了一吐为快。
郭嘉对于荀彧的激动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