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去留之思(2 / 2)

他在袁绍麾下,本就地位不显,有离去的想法,荀彧是知道的。所谓“主择臣,臣亦择主”,他郭嘉在此,本就如同闲棋冷子。

“文若兄所言,一针见血。”郭嘉换了个姿势,用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本初公,确是‘多端寡要,好谋无决’。 便以此次刘备之事而论,最佳时机已贻误。为何?只因麾下如审配、田丰,代表冀州本土,欲保境安民;而逢纪、郭图等,随主公入冀,欲借军功巩固地位。各方皆从自身利害出发谏言,而主公……唉,难以权衡,欲面面俱到,反致进退失据。看似广纳谏言,实无独断之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与疑惑:“说来也怪,听闻本初公年少时,在洛阳,面对权贵,是何等锋芒毕露?敢与董卓拔刀相向!何以如今……竟变得如此迟疑不决?”

荀彧闻言,亦是默然。他何尝没有过同样的疑问?

沉默片刻,荀彧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郭嘉,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已久、关乎未来道路的重大问题:“奉孝,以你之见,如今天下汹汹,群雄并起,谁人……可称英主?有匡扶汉室之志,亦有安定天下之能?” 他将“匡扶汉室”四字,咬得极重。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脸上依旧懒散。他略一沉吟,懒洋洋地道:“天下诸侯?袁术冢中枯骨,刘表坐谈客耳……眼下看来,或可瞩目者,不过二三人。曹操曹孟德, 有雄才,知兵善战,机变百出,善于用人。另一人嘛……刘备刘玄德, 此人……倒是有点意思。仁德之名广播,甚得民心。有关羽、张飞万人敌辅佐,隐然已成气候。”

荀彧紧紧盯着郭嘉:“奉孝既有此见,可是有意……择木而栖?”

郭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急什么?天下大势,尚未分明。且再看看……总得找个……能让嘉睡个安稳觉的主公吧?”

话语看似玩笑,却透露出他审慎的观望态度。

荀彧知他性情,也不勉强。他沉默良久,石桌上茶凉如水。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对他自己至关重要的问题:“奉孝,若……若彧欲离去,在此二人之中,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抉择?”

此言一出,小院内一片寂静。

郭嘉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神色瞬间凝固,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定定地看向荀彧。

他万万没料到,身份贵重、在袁绍麾下地位尊崇的荀彧,竟会如此直接地流露出离去的念头,甚至向他咨询投奔人选!

然而,这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郭嘉是何等聪慧之人,他立刻想到了荀彧那矢志不渝的“匡扶汉室”之志,想到了袁绍企图另立刘虞的旧事,心中顿时了然。

是了,对荀文若而言,信念远比权位重要。

他想通了此节,神色迅速恢复了平静,但目光却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文若兄此问……关乎甚大。若论 ‘匡扶汉室’之志 ,昭然若揭者,刘备刘玄德 或更显纯粹。其身为汉室宗亲,仁德之名广播天下,行事多以‘兴复汉室’为旗。若兄欲择一‘仁君’以践理想,玄德公似为佳选。”

他话锋一转,语气审慎:“然,玄德公亦有短处。其势仍弱,根基未固,前途多艰。其二,玄德公为人,似过于注重‘仁德’之名,有时不免为此名声所缚。乱世逐鹿,若一味拘泥于仁义,恐失之迂阔,易为人所乘。”

“反观曹操曹孟德,”郭嘉继续道,“此人务实狠辣,机变百出,善于权谋,但亦能用人唯才。其志在扫平天下,虽未必如玄德公般将‘汉室’挂在嘴边,然其若能成事,或亦能重整河山。且其行事果决,魄力惊人。若兄欲择一能速见成效、以强力扭转乾坤之主,曹孟德或更值得……一搏。”

分析完毕,郭嘉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回椅背,眯起眼睛,最后补充道:“当然,此皆嘉一孔之见。如何抉择,在于文若兄更看重什么?是信念的纯粹与过程的‘正’,还是结果的‘效’与实现的‘速’?这其中的风险与代价,兄需自行权衡。”

荀彧听完,久久不语。郭嘉的分析,如同明镜,照见了他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一边是信念上更契合、但前途未卜、可能因“仁德”而步履蹒跚的刘备;一边是行事更为高效果决、可能更快稳定乱局,但手段难以预料、志向似乎不那么“纯粹”的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