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青田镇已有小半个时辰,官道渐宽,两旁是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初冬清冷的阳光下泛着微光。车厢里,离别的愁绪尚未完全散去,林周氏依旧不时撩开车帘,回望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后的故乡方向,轻声叹息。林锦鲤则攥着那颗玉米粒,靠在母亲怀里,大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驾车的老把式林福“吁”了一声,放缓了车速,语气带着些许诧异:“老爷,夫人,前面……好像有不少人。”
林大山闻声,探头向前望去。只见前方官道转弯处,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怕是有上百之众,将本就不甚宽阔的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看衣着打扮,多是附近村庄的农人,其中不少面孔颇为熟悉。
“停车。” 林大山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虽说林家迁居并非秘密,但也不至于惊动这么多乡邻远送到此。看这阵势,不像是单纯送行。
车队缓缓停下。林大山下了马车,林精诚、苏文谦、林睿思也紧随其后。林忠农留守青田镇,并未跟来,此刻面对这突兀的状况,几个男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见林家人下车,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即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几个须发花白、穿着体面些的老者,在几个中年汉子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林大山认得,为首的是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和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
“林老爷,林老爷请留步啊!” 最前面一位姓陈的里正,未语先拱手,脸上带着恳切甚至有些焦急的神色。
林大山忙还礼:“陈里正,各位乡老,这是何故?劳烦各位远送至此,林某实不敢当。”
“林老爷,不是送行,是……是挽留啊!” 另一位王姓乡老上前一步,语气激动,“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您这一走,咱们这几个村子,可怎么办呐!”
挽留?林大山与林精诚等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林家虽然发迹,但对乡邻向来宽厚,租子收得公道,雇工给钱爽快,修桥补路也从不吝啬,但也不至于到了离了林家,村子就过不下去的地步吧?
“王老丈言重了。” 林大山客气道,“林家不过是搬去州府谋个发展,青田镇的田产、产业都还在,由我长子忠农打理,一切照旧。乡亲们若有难处,寻他便是,断不会亏待大家。”
“哎,林老爷,不是田租工钱的事!” 陈里正连连摆手,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是……是水啊!是咱们这几个村子的活命水啊!”
“水?” 林大山一愣。
“是啊!” 旁边一位李姓老汉抢着说道,声音带着哭腔,“林老爷,您忘了?前年大旱,河都快见了底,是您家出钱出力,带着咱们挖了那‘惠民渠’,从黑石岭那边把山泉水引了下来,才救了咱们这几个村子上千亩的庄稼,救了咱们几百口人的命啊!”
“对!去年夏天山洪,冲垮了河堤,也是您家出钱出粮,组织咱们抢修,还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人!” 又一位妇人喊道。
“还有,镇上宋家那时候横行霸道,压价收粮,是您家开的粮铺,一直按公道价收咱们的粮食,从不克扣!” 一个中年汉子补充道。
“我家娃子生病,没钱抓药,是林夫人心善,赊了药给我,后来还免了债!” 一位老者抹着眼泪。
人群渐渐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林家这些年对乡邻的种种恩惠。挖渠引水、修堤抗洪、平价收粮、施药救人……一桩桩,一件件,或许在林家看来只是力所能及的善举,但在这些朴实的村民心中,却是活命之恩,雪中之炭。
陈里正待众人声音稍歇,才颤声道:“林老爷,您家仁义,咱们心里都记着!您这一走,州府路远,万一……万一再遇上旱年涝灾,或是镇上又出个宋家那样的恶霸,咱们……咱们找谁去啊!” 说着,竟撩起衣襟,作势要跪,“求林老爷看在乡亲们的情分上,就算要走,也留个主心骨在镇上吧!哪怕……哪怕让忠农贤侄多担待些也好啊!”
他这一动,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不少人眼圈发红,妇孺更是低声啜泣。那场面,不像送别,倒像是诀别,充满了无助与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