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睿思心中一动,知是考较乃至挑衅来了。他若应对不当,不仅个人受损,连带着林家酒业也会被人看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微澜,抬眼看向杜文渊,目光澄澈,朗声答道:
“杜先生高见,学生受教。酒道确以‘诚’为本,学生深以为然。家父常言,酿酒的良心,比手艺更重要。然学生窃以为,这‘诚’字,既在于恪守古法、货真价实,也在于与时俱进、择善而从。昔人张骞凿空西域,引入葡萄、苜蓿,后世方有葡萄美酒;古人未知蒸馏之法,方有浊酒一杯,后世方得清冽蒸馏。若一味泥于故旧,拒新物于千里,岂非固步自封?”
他顿了顿,见杜文渊神色微凝,继续不卑不亢地道:“至于根基,学生以为,五谷杂粮,皆是天赐,本无高下之分,端看人如何善用。云州高粱固然是酿酒佳品,然若能以开放之心,博采众长,将海外良种与我云州水土、古法技艺相融合,酿出别具风味之美酒,丰富我云州物产,惠及乡梓饮者,此非但未离根本,反倒是将根本发扬光大,何乐而不为?正如诗文,李杜文章光焰万丈,自是根基,然若无宋词元曲之变,文学长河岂非少了许多波澜壮阔?学生浅见,无论是酿酒为文,守正创新,方是长久之道。”
一番话,引史鉴今,格局开阔,既回应了对方“根基”之问,又阐明了“创新”之要,将对方隐含的贬损巧妙转化为对“开放包容、守正创新”的倡导,言辞恳切,理据充分,竟隐隐有反客为主之势。
一时间,明伦堂内鸦雀无声。几位老成持重的名士,如陆老夫子,眼中已露出激赏之色。刘学正更是微微颔首,看向林睿思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那杜文渊也没料到这少年生员竟有如此辩才与见识,一时语塞,脸上青红交替,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呵,倒是伶牙俐齿。” 便不再多言。
山长见状,哈哈一笑,出面打圆场:“好了好了,学术探讨,各抒己见,方能精益求精。睿思年少有为,思虑周详,所言亦有理。杜先生亦是关心地方物产。此事容后再议,继续下一项。”
品评会后续进程,波澜不惊。但经此一役,林睿思这个名字,以及他背后那个看似“商贾出身”的林家,却在与会诸多师长、名士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子不仅学业扎实,更有辩才,有见识,有格局,绝非池中之物。而林家能培养出如此子弟,其家风底蕴,恐怕也需重新评估。
会后,陆老夫子特意将林睿思叫到身边,勉励了几句,说他“胸有丘壑,后生可畏”。刘学正也难得地与他多说了几句话,询问了些书院学业的情况。
林睿思一一恭敬应答,态度谦逊如常,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当他傍晚回到柳叶巷家中,将日间之事平淡地向父兄及表哥们述说时,林大山抚掌大笑:“好!我儿说得好!咱们林家行事,就是讲究个‘诚信’二字,但也不是那等墨守成规的老古板!该守的规矩要守,该闯的新路也要闯!”
林精诚和苏文谦相视而笑,心中欣慰。秦墨更是捻须微笑,道:“睿思贤弟今日一番言论,引经据典,切中肯綮,既守住了自家根本,又阐明了进取之道,可谓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经此一会,贤弟在州府文坛,算是初露头角了。”
林睿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二哥、表哥、守拙兄过奖了。今日不过是据理力争,维护家声罢了。学问之道,浩瀚无涯,小弟需学之处尚多。”
谁也没有想到,林家四郎林睿思,这个平日里沉静少言、一心向学的少年,竟会在书院一次看似寻常的品评会上,因维护家业、阐发己见,而“不经意间”展露出如此锋芒与格局。这番“峥嵘”初露,不仅为他个人赢得了声望,更让州府上层文人圈子,对林家的观感,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转变。
夜色中,林睿思书房里的灯火,依旧亮到很晚。只是,那灯下的身影,似乎比以往更加挺拔,目光也更加坚定。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但今日之事让他明白,读书明理,不仅是为了科举功名,更是为了拥有守护家人、践行道义的力量与智慧。
(第一百九十章 不经意间露峥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