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婉的“探访”虽暗藏机锋,但终究在林睿思、苏文谦、秦墨三人从容得体的应对下,化于无形。此事过后,王三小姐虽未再登门,但通过周蕙兰和姜明玉偶尔传来的消息,似乎她对林家的观感有所改观,至少不再带有明显的轻视。林锦鲤与两位手帕交的往来依旧亲密,小女儿家的情谊,并未受太多成人世界弯弯绕绕的影响。
时光荏苒,转眼夏去秋来。云山书院编纂《云州志略》之事,已进行得如火如荼。林睿思负责的“物产·酒醴”部分,因有家中现成资料和秦墨、苏文谦从旁协助,进展颇为顺利。他不仅详细考证了云州境内主要酒坊的沿革、特色,还结合自家酿酒经验,对选粮、制曲、酿造、贮藏等工艺要点做了简明扼要的阐述,初稿完成后,呈交书院山长及负责编纂的讲师审阅,竟获得了不错的评价,认为其“资料详实,论述清晰,兼具学理与实务”。
这一日,书院为推进志稿编纂,特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志稿品评会”,邀请了几位参与编纂的骨干学子、相关讲师,还特意请来了州府学政衙门的刘学正(正巧分管文教典籍事宜)以及几位在州府文坛颇有声望的名士,如退休的陆老夫子等人,共同评议已完成的部分初稿,以期完善。
品评会设在书院藏书楼旁的“明伦堂”内。堂内布置得庄重典雅,墙上挂着云州山水舆图,长案上铺着已誊写清楚的志稿卷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茶香。与会的山长、讲师、学正、名士们端坐上首,参与编纂的学子们则恭敬地坐在下首两侧。
林睿思作为“酒醴”部分的撰稿人,自然也位列席中。他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色生员襕衫,坐在一众年纪较长的同窗中,略显青涩,但神色沉静,目光专注。
品评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几位学子依次起身,简要陈述自己所撰部分的思路、内容梗概,并接受师长们的质询与点评。轮到林睿思时,他稳步走到堂中,先向师长们躬身行礼,然后开始陈述。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从云州酿酒历史渊源说起,讲到水质、粮产与酒业的关系,再分述各家名酒特点。他并未过多提及自家“林家老酒”,而是力求客观公允。在讲到酿造工艺时,他引用了不少古代农书、食经中的记载,并与当下实际工艺相互印证,指出沿革与创新之处,显得颇有见地。
起初,一切顺利。几位讲师微微颔首,刘学正也露出些许赞许之色。然而,当林睿思提及“金玉露”时,情况微起波澜。因“金玉露”名声渐响,却又产量稀少,颇为神秘,一位以考据精严着称的讲师便问道:“睿思,你稿中提到这‘金玉露’,乃用海外奇谷‘玉米’所酿。此物在《云州府志》前朝版本中并无记载,乃近岁方有零星引种。你称其为‘奇谷’,可有确凿依据?其性味如何?与本地高粱、稻米酿酒,风味差异究竟何在?还望详述。”
这个问题颇为专业,也略带考较之意。毕竟“玉米”对于大多数云州人而言,还是新鲜事物。
堂内目光顿时聚焦于林睿思身上。只见他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回先生话。学生所谓‘奇谷’,并非虚言。此物在《本草纲目拾遗》中有载,名‘玉蜀黍’,谓其‘种出西土,甘平无毒,调中开胃’。其穗形如刍,籽粒若玉,故名。其性与本地谷物确有不同,淀粉含量高,蛋白略低,故所酿之酒,口感更为清冽甘润,异于传统粮酒之醇厚。至于风味差异,”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堂中诸位,继续道,“学生家中偶得此谷,试酿少许。依学生浅见,其妙处在于‘清、甘、净’三字。清者,酒体透亮,入口爽利;甘者,回甘明显,尤似泉冽;净者,杂味极少,饮后舒畅。或可类比……类比江南之三白酒,然其甘冽尤有过之。此乃学生一家之言,是否妥当,还请各位师长斧正。”
他这番回答,引经据典,又结合自家实践,将“玉米”的特性与“金玉露”的风味描述得清晰明白,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规避了泄露具体工艺的风险,言辞谦逊,却底气十足。
那位提问的讲师闻言,捻须点头,不再追问。山长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节已过时,坐在刘学正下首的一位青衫中年文士,却忽然开口。此人姓杜,名文渊,乃州府有名的才子,杜康坊东家的族侄,自身也有举人功名,素以诗酒风流、言辞犀利着称。杜家与林家同在酒业,隐隐有竞争之势,杜文渊此时开口,难免让人多想。
只听杜文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暗藏机锋:“林生员年纪轻轻,对酒道倒是见解不凡。不过,依杜某看来,酒之根本,在于粮、水、曲、技,更在于一个‘诚’字。些许海外奇种,或可逞一时之新奇,然我云州酒业之根本,终究还在这一方水土养育的高粱、小麦。譬如诗文,根基不牢,纵有奇巧,终非正道。不知林生员以为然否?”
这话看似探讨酒道,实则暗指林家“金玉露”倚重新奇之物,根基浅薄,非是“正道”,隐隐有贬低之意。堂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