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天气虽仍料峭,但州府街市已恢复了往日的熙攘。林家总号的生意在开春后迎来了一个小高潮,新老顾客络绎不绝,尤其是那些“文人器”和经过包装提升的“林家老酒”礼盒,颇受年节后走亲访友、官场应酬的青睐。林精诚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着铺面,又要应付各色供货商和分销商,还要抽空与秦墨核对账目,与苏文谦商议扩展之事。
然而,生意上的红火,并未让林精诚感到全然轻松。他心里清楚,林家能在州府初步立足,固然离不开货真价实的产品和沈砚若有若无的照拂,但也与林家刻意保持的“低调”和“务实”姿态有关。他们尚未真正触及州府权力与利益的核心圈层。想要在这龙蛇混杂之地真正扎根、行稳致远,与地方上真正握有实权的显贵建立稳固的联系,几乎是必经之路,也是一道绕不开的难题。
这难题,在一位不速之客登门后,变得更加具体而迫切。
来访的是城西“隆昌号”绸缎庄的东家,姓孙,人称孙掌柜。隆昌号是州府老字号,生意做得颇大,与州府许多官宦人家、世家大族都有往来,消息灵通。孙掌柜与林家总号并无直接生意往来,此次前来,表面上是“慕名拜访,交流商道”,实则另有所图。
寒暄过后,孙掌柜呷了口茶,状似无意地提起:“林东家年轻有为啊,短短时日,便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尤其是府上那‘金玉露’,如今在城中可是名声鹊起,连不少达官贵人都翘首以盼呢。”
林精诚客气道:“孙掌柜过誉了。不过是家传手艺,侥幸得些薄名罢了。比不得隆昌号百年基业,根深叶茂。”
孙掌柜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林东家谦虚了。生意做到咱们这份上,光有手艺和名声还不够,还得有人脉,有靠山。恕孙某直言,林家初来乍到,虽得了沈先生青眼,又与王通判家有些来往,但这……终究是浮在面上。”
林精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还请孙掌柜指点迷津。”
孙掌柜捻着山羊胡,慢悠悠道:“指点谈不上,只是看在同为商贾的份上,提点一二。这云州府的水,深着呢。上至知府、同知、通判诸位大人,下至六房三班胥吏,哪个关节不需要打点?更不用说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如城东杜家(杜康坊背后)、城南刘家(刘记背后),哪一个不是经营数代,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林家如今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不少,若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自己人’,只怕……呵呵,树大招风啊。”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切中要害。林精诚自然明白其中道理,皱眉道:“孙掌柜所言甚是。只是林某初来,人地两疏,这‘自己人’……不知从何处着手?”
孙掌柜见林精诚上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不瞒林东家,孙某今日前来,便是为此事。城中盐运司副使何大人,主管盐务,位高权重,且与知府大人交好。何大人酷爱杯中之物,尤喜奇珍。府上‘金玉露’名声在外,何大人早有耳闻,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精诚的脸色,“只是何大人身份矜贵,寻常人等,难近其身。恰巧,孙某与何大人府上的管事有些交情,或可代为引荐……”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然明了。这是看准了林家需要攀附权贵,又苦无门路,主动来当“掮客”了。引荐是假,索要好处、甚至可能是与隆昌号背后的势力进行某种利益交换,才是真。
林精诚心中快速盘算。盐运司副使,的确是实权人物,若能搭上线,对林家未来在州府的生意,无疑是一大助力。但孙掌柜此人素来精明,无利不起早,他所图的,恐怕不仅仅是中间人的那点好处费。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攀附权贵,无异于将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手中,且极易卷入官场是非。沈砚的关系虽然好用,但沈砚本人态度模糊,林家也不敢过分依赖。
“孙掌柜美意,林某心领了。” 林精诚斟酌着措辞,缓缓道,“只是何大人身份尊贵,林家区区商贾,冒然攀附,恐有唐突。且‘金玉露’产量有限,专供沈先生尚嫌不足,实不敢另作他用。此事……容林某再思量思量。”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干笑两声:“呵呵,林东家谨慎,也是应当。只是机会难得,何大人那边……怕是等不了太久。孙某言尽于此,林东家自行斟酌吧。” 说罢,便起身告辞。
送走孙掌柜,林精诚独坐厅中,眉头紧锁。孙掌柜的到来,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林家当前最尴尬的处境:既已崭露头角,引得各方注目,却又因根基浅、背景弱,成了不少人眼中可以拿捏、交换利益的肥羊。攀附权贵,是捷径,也是险路;不攀附,则可能处处受制,发展受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