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此事告知了父亲林大山、苏文谦和秦墨。书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林大山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沉声道:“这姓孙的,不安好心。他想拿咱们当敲门砖,去讨好那个什么何大人,顺便从中捞好处,甚至可能想借着咱们搭上沈先生那条线。这种人,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苏文谦点头:“舅父所言极是。攀附权贵,犹如饮鸩止渴。今日他能引荐盐运副使,明日便能引荐其他官员,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且官场倾轧,瞬息万变,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并非危言耸听。我林家立足之本,在于货真价实,在于诚信经营,而非攀龙附凤。”
秦墨沉吟道:“然则,完全隔绝于官府之外,亦非长久之计。‘杜康坊’杜家,‘刘记’刘家,之所以能多年屹立不倒,与其在官场的人脉密不可分。即便不刻意攀附,必要的礼节性拜会、维系,恐也不可避免。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既不卑躬屈膝,授人以柄,又能建立一种……相对平和、互有所需的联系。”
林睿思也在旁静听,此时开口道:“孙掌柜所言,虽包藏祸心,但也点出了一点:林家需要更广泛、也更稳固的‘关系’。这关系,未必一定是攀附权贵。或许……可以从更务实、更互利的角度入手?比如,与官府合作一些公益之事?或是以‘金玉露’为引,结交一些真正清正、且对我家产业感兴趣的文官?我参与编纂《云州志略》,接触的几位师长、学正,似乎对实务、对民生颇有关切。”
林睿思的话,让众人眼前一亮。是啊,为何一定要走孙掌柜暗示的那条“进贡—求庇”的险路?林家完全可以利用现有的优势——优质的产品(酒、陶)、逐渐积累的善名、以及林睿思在文士圈中建立的好感——去开拓另一条更为稳妥、也更符合林家价值观的路径。
林精诚思忖片刻,道:“四弟所言有理。孙掌柜这条路,咱们不能走。但必要的打点、拜会,确实不能少。我的想法是,先梳理一下,哪些官员是必须礼节性拜会的,比如知府、同知、通判、市令司主管等,不求深交,只求混个脸熟,不失礼数。其次,如四弟所说,通过《云州志略》编纂之事,与学政、书院山长、陆老夫子等清流文官加深联系,这些人或许无权无势,但声望高,影响力不容小觑。再者,咱们可以主动做些善事,比如捐资助学、施药济贫,不求回报,只求积攒名声,让人抓不到把柄。至于‘金玉露’,物以稀为贵,更是不能轻易用作敲门砖,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家手中,非沈先生认可之人,绝不外流。”
这番谋划,兼顾了务实与原则,既避免了直接卷入官场贿赂的浑水,又为林家织就了一张涵盖官、学、民,相对正面且安全的关系网。
林大山最终拍板:“就按精诚说的办!该走的礼数要走,但骨头要硬,腰杆要直!咱们林家,不靠巴结谁起家,以后也不能靠这个立足!名声、信誉、还有实实在在的货,才是咱们的根!”
计议已定,林家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林精诚备下不轻不重、合乎规矩的节礼,亲自或委托苏文谦,逐一拜会州府几位主要官员的门房或低级属吏,递上名帖和礼单,言辞恭谨,却绝不提过分要求,只道“新迁至此,特来拜会,聊表敬意”。此举虽未必能立刻见到正主,但至少传达了林家“懂事”、“守规矩”的信号,不至于让人挑理。
同时,林家通过秦墨和苏文谦的关系,向云山书院捐赠了一笔银子,用于修缮藏书楼、购置书籍;又通过林周氏和吴氏,向城西几家善堂捐赠了米粮和过冬衣物。这些善举,虽花费不菲,但做得低调务实,很快便在州府中下层百姓和部分清流文士中传开,为林家赢得了“乐善好施”、“仁义商家”的美誉。
至于“金玉露”,则被林家捂得更紧。除了沈砚和极少数经过沈砚首肯的、真正懂酒爱酒的文士雅客,概不示人,更遑论售卖。这种“稀缺性”和“神秘感”,反而进一步抬高了其身价和格调,引得更多人趋之若鹜,却求之不得。
孙掌柜那边,见林家并未如他所愿,去攀附何副使,反倒走起了“清流”和“善名”的路子,心中虽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林家行事谨慎,送礼拜会皆在明面,挑不出错处;行善积德更是光明正大,无可指摘。他那一套“掮客”手段,竟一时无处使力。
拜会地方显贵的难题,如同横亘在林家面前的一道无形门槛。林家没有选择弯腰钻过,而是凭借自身的努力与智慧,试图搭建一座更为稳固、也更为体面的桥梁。这座桥梁能否成功架起,又将把林家引向何方?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至少,林家迈出了属于自己的、不卑不亢的第一步。
(第一百九十二章 拜会地方显贵的难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