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已定,秦墨便寻了个由头,带着新整理的关于云州水系的一份文稿,前去拜会陆老夫子。交谈间,“无意”提及在架阁库查阅资料时,看到十年前的旧案,觉得与眼下落霞坡命案颇有相似之处,因觉蹊跷,故向老夫子请教。
陆老夫子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闲聊。但秦墨将两案细节一一对比,尤其是作案手法、地点关联、以及可能都与地产争夺有关的推测说出后,陆老夫子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他宦海沉浮多年,经验老道,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守拙,你所言当真?可有凭据?” 陆老夫子沉声问。
“学生不敢妄言。旧案卷宗在架阁库丙字十七号架第三层,知府大人若派人查证,一阅便知。学生只是觉得太过巧合,或有隐情,不敢隐瞒,特来禀告老夫子。” 秦墨恭敬答道,将自己和林家完全置于“偶然发现、禀告师长”的位置。
陆老夫子捻须沉思良久,叹道:“若你所言属实,此案恐非寻常劫财害命,背后或有更大图谋。杜、刘两家争斗,或许只是表象。此事关系重大,老夫需得慎处。” 他看了看秦墨,眼中露出赞许,“你能留心于此,并直言相告,可见心细如发,且有担当。此事你暂且不必再与人言,老夫自有主张。”
数日后,知府大人在陆老夫子的私下提点下,重新调阅了十年前的旧案卷宗,并秘密派遣心腹干吏,按照秦墨暗示的方向,重新勘查落霞坡命案现场,并暗中调查近十年来落霞坡周边地产交易的异常情况,以及可能与两案都有关联的人物。
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在士绅暴毙现场的隐蔽角落,发现了并非其家常用的、一种特殊的香灰痕迹(与旧案现场残留的香灰成分相似);又查得近些年,落霞坡周边几处优质田产,最终都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落入了一个名为“积善堂”的善会名下,而“积善堂”的幕后主持者,经查竟与州府户房一位已退休多年的老书办有关,此人恰与十年前旧案中那位乡绅有过地产纠纷!
线索逐渐清晰,一张利用制造恐怖命案(使用相同手法,制造“鬼魅”或“诅咒”传言),打压地价,再通过代理人低价收购优质地产的罪恶网络,隐隐浮出水面。而那位暴毙的士绅,以及十年前的乡绅,都不过是这张网上的牺牲品。杜家和刘家的争斗,或许也在无形中被这股暗中的势力所利用,转移了官府的视线。
案情取得重大突破,知府大人又惊又怒,立刻下令秘密拘捕相关人等,并彻查“积善堂”及其背后势力。一时间,州府官场暗流汹涌,与“积善堂”有牵连的几位胥吏被悄然控制,那位退休的老书办也在家中“暴病身亡”(实为服毒自尽),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但知府大人已知晓背后必有更大黑手,只是暂时按下不表,暗中继续追查。
此案虽未完全告破,但真凶的轮廓已然显现,杜、刘两家的嫌疑基本洗清,落霞坡的归属也因案情牵连,暂时被官府查封,无人再敢轻易染指。一场可能引发州府商界地震的风波,就这样在暗处被悄然化解了大半。
而林家,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极其隐秘。除了陆老夫子和极少数知府心腹,无人知晓是秦墨那“不经意”的发现,为案情突破提供了关键方向。陆老夫子信守承诺,未将秦墨和林家牵扯进来。但陆老夫子对秦墨的赏识,却因此更上一层楼,私下里对几位老友感叹:“林家那位秦先生,不仅才学过人,更难得的是心细如发,见微知着,且有古仁人君子之风,不慕虚名,只为公义。”
这番话,不知怎地,渐渐在州府最顶层的文人小圈子里流传开来。虽然语焉不详,但“林家秦先生”、“心细如发”、“古仁人君子”这几个关键词,足以让人浮想联翩。联想到之前林家总号开业时沈砚送联、赏花宴上王夫人回护、以及近来林家低调行善、林睿思在书院崭露头角等事,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场中人和世家大族,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看似只是运气不错的“暴发户”林家。
他们发现,林家不仅生意做得扎实,产品过硬,更重要的是,其家风似乎颇为端正——善待落魄才子(秦墨),子弟勤勉好学(林睿思),乐善好施,且似乎与沈砚、陆老夫子这等清流名士有着不错的私谊。虽然依旧有人认为林家是“商贾”,难登大雅之堂,但质疑声中,也开始夹杂了更多审视与好奇。
林家,在完全无意、甚至极力避免的情况下,因为秦墨一次偶然的“多心”,和后续陆老夫子不动声色的推动,以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法忽视的方式,在州府真正掌握话语权的阶层面前,展露出了其家族成员不凡的见识、心性与潜在的能量。
这并非刻意的炫耀或钻营,而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流露”。如同深藏匣中的明珠,纵然主人无意示人,其温润光华,终究会透过缝隙,照亮有心人的眼睛。
林精诚从苏文谦那里得知事情原委后(秦墨只告知了苏文谦和林睿思),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他立刻嘱咐秦墨和林睿思,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提,对外只作不知。同时,他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州府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有些事,即使无心,也可能被卷入;有些人,即使不争,也可能被关注。
然而,这次“不经意间”的展露头角,对林家而言,究竟是福是祸?是打开了通往更高阶层的大门,还是埋下了未知的隐患?林家人心中并无答案。他们只知道,脚下的路,必须走得更稳,更慎。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经意间展露头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