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童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大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少年不过十几岁年纪,竟对草药药性、医理病机有如此见解,言语清晰,条理分明,绝非寻常死读书的学子。他不由出声问道:“这位小友,对草药医理颇有研究?”
林睿思闻声抬头,见是一位面容清癯、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虽衣着朴素,但目光锐利,不敢怠慢,起身拱手一礼:“学生林睿思,见过先生。学生不敢言研究,只是家中近日因缘际会,接触到此疫症药方,学生好奇,故随兄长查阅了些医书,又蒙师长指点,来此田间辨认药草,略知皮毛,让先生见笑了。”
“林睿思?” 赵大人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便想起这正是陈先生打探到的、林家那个在云山书院读书、颇有才名的四子。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林小友。适才听小友论及药性病机,深入浅出,不知师从哪位名医?”
林睿思谦逊道:“学生并未正式习医。只是家表兄苏文谦略通文墨,家中又有一位秦先生,乃学生西席,博闻强记,于医道亦有涉猎。此次疫病,秦先生根据古方残篇,结合病患症状,反复推敲,方拟定此方。学生在一旁聆听,受益匪浅,故有此番浅见。”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说明了药方来源(古方残篇、秦先生推敲),又将功劳归于师长,毫不居功,显得知礼稳重。
赵大人微微颔首,又问道:“方才听田间老丈言,此方乃因令妹病重,试药得效,方才献出。令妹如今可安好?”
提到妹妹,林睿思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语气更加诚恳:“劳先生动问。舍妹前番染疫,确是十分凶险,幸得此方,现已转危为安,正在家中将养。家父常教导,我家虽为商贾,亦当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舍妹既因此方得活,此方便非我家私产,理当献出,以救更多性命。此乃人伦常情,不敢言功。”
一番对答,条理清晰,情真意切,既说明了献方缘由,又展现了林家“仁商”之风,更无丝毫炫耀之色。
赵大人心中暗赞,此子年纪轻轻,见识谈吐已是不凡,林家教养,可见一斑。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小友既在书院读书,可知此次时疫,官府应对,可有不足之处?”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直指时政。一旁扮作寻常士绅的陈先生,不由为这少年捏了把汗。
林睿思却并未惊慌,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学生年幼,于政事不敢妄议。只是听闻,疫病初起时,信息不畅,百姓恐慌,官府虽有举措,或恐稍有迟缓。而后,府尊大人能明察秋毫,果断采纳民间验方,全力防疫,方使疫情得控。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防疫之事,千头万绪,欲速则不达,欲缓则生变。如何把握其中分寸,学生愚钝,实难置喙。唯知上下一心,官民协力,方能共克时艰。”
他既委婉指出了疫情初期可能存在的迟缓(信息不畅、百姓恐慌),又肯定了官府后期的努力(明察秋毫、果断采纳),最后将问题归结于“分寸”拿捏之难,并强调“官民协力”的重要性,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显见识,又懂进退。
赵大人听罢,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不再多问,只是淡淡一笑:“小友年纪虽轻,见识不凡,林家有望矣。好生读书,将来必有大用。”
林睿思忙躬身道:“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赵大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陈先生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陈先生才低声道:“大人,这林家四子,确是可造之材。观其言行,林家教养,绝非寻常商贾可比。”
赵大人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目光深邃:“田间偶遇,一番对答,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林家……有点意思。看来,明日要去那‘积善之家’,亲自看一看了。”
一场看似偶然的田间邂逅,一番平淡无奇的问答,却让微服私访的刺史大人,对林家的印象,从纸面情报,变成了一个鲜活、立体、甚至带有几分欣赏的认知。林家这艘船,在即将到来的风暴眼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沉稳的压舱石。
(第二百零九章:田间对答惊四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