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在官场暗流中力求稳健,专注于自身根基,林睿思更是将全部心力投入到备考即将到来的院试之中。他深知,自身功名不仅是个人前途所系,更是提升家族门第、应对未来风浪的重要依仗。每日在书院与住处之间两点一线,埋首经史,钻研时文,心无旁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院试临近,林家上下都盼着四郎能一举中的、光耀门楣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与林家看似无关却又息息相关的纠纷,将林睿思卷入了一场情理与法理的艰难抉择之中。
事情起因于城西的一桩土地纠纷。林家总号所在的柳叶巷附近,有一片不大的菜地,属于几户姓王的贫苦人家祖产。因紧邻街市,地势尚可,被城中一位姓钱的绸缎商看中,意欲买下扩建店铺。钱商人出了个还算公道的价格,但几户王姓人家因是祖产,且靠此菜地贴补家用,一直犹豫不决。
钱商人请了中间人几番说和,最终有三户同意出售,唯独最年长、也最固执的王老爹死活不肯,声称给再多银子也不卖祖地。钱商人失了耐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弄来了一张盖有衙门印章的“地契转让文书”,上面赫然有王老爹那半文盲儿子的画押和手印,声称王老爹之子已签字画押,将地卖给了他。王老爹得知后,如遭雷击,他儿子是个憨傻之人,平日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签字画押卖地?定是被人骗了!
王老爹跑去衙门喊冤,却被胥吏以“白纸黑字,契证齐全”为由赶了出来。他又求到坊正、里长那里,众人皆知其中必有蹊跷,但钱商人颇有家资,与衙门里一些胥吏称兄道弟,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王老爹求告无门,悲愤交加,竟一头撞在钱家新砌的墙基上,头破血流,虽被邻里救下,但人也半疯半傻,整日徘徊在那片菜地旁哭嚎,状甚凄惨。
此事在城西传开,百姓们议论纷纷,皆道钱商人欺人太甚,官府不公,但慑于钱家势力和那张“合法”的地契,无人敢强出头。有与王家相熟的老邻居,实在看不过去,又知林家如今颇有声望,且素来仁义,便辗转求到了林家一个老伙计那里,希望能请林家出面,至少帮忙说道说道,让钱商人多少补偿些,或者……看看那地契是否真有猫腻。
老伙计不敢擅专,报给了林精诚。林精诚听罢,也是皱眉。此事明显是钱商人勾结胥吏,欺诈弱智,强夺民产,逼人太甚。于情于理,都应施以援手。但林家与钱商人并无过节,且钱家与衙门胥吏关系匪浅,贸然介入,恐生事端。尤其是当前林家正处于与祁家对峙后的微妙时期,一举一动都需谨慎。
“爹,您看此事……” 林精诚将事情原委告知父亲。
林大山卧病在床,听罢沉默良久,叹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王家可怜,钱家可恨。但咱们家……如今也是风口浪尖。那钱家与衙门胥吏勾结,那张地契便是他们的护身符。咱们无凭无据,如何帮?强行出头,只怕帮不了王家,反惹一身腥,让祁家那边看笑话,也让官府觉得咱们多事。”
道理虽是如此,但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关于王家惨状的议论,林精诚心中亦是堵得慌。他找来苏文谦和秦墨商议。
苏文谦沉吟道:“舅父所虑极是。此事棘手,在于那张地契‘合法’。王家儿子痴傻,其画押真实性存疑,但若无确凿证据证明其被欺诈、或画押时神志不清,官府很难推翻既成契约。咱们若仅凭同情出面,空口无凭,反而可能被钱家反咬一口,说咱们干涉民间正常买卖,甚至诬告。”
秦墨则道:“然则,见死不救,非仁者所为,亦与我林家‘积善’之名不符。或可……暗中资助王家些银钱,助其度日,再请一两位与咱们交好、又通晓律例的文士,以私人名义,向王老爹问明详情,看看能否找到地契上的破绽,或证明其子无完全行为能力的证据?即便不能翻案,若能迫使钱家多出些补偿,或让官府重新审视此案,稍作斡旋,也是好的。”
三人商议,觉得秦墨之法较为稳妥,既尽了心意,又不至将林家直接推到前台。正要依计行事,却不想,此事被每日从书院归家、偶尔在饭桌上听到家人议论的林睿思知晓了。
林睿思听罢事情原委,尤其是听到王老爹撞墙、其子痴傻仍被诱骗画押的细节,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罕见的怒色,放下碗筷,正色道:“父亲,表哥,秦先生。此事绝非寻常纠纷,乃是胥吏勾结豪强,欺压良善,践踏法理!若人人皆因畏惧权势、或恐惹麻烦而明哲保身,则公道何在?法理何存?我林家既得‘义民’之称,受朝廷旌表,若对此等不平之事视而不见,岂不有负‘义’字?有愧皇恩?”
他语气激愤,目光炯炯,与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