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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不能擦的镜子(2 / 2)

我含着牙刷,薄荷味的泡沫变得冰凉刺舌。我盯着那弧度,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我惊骇的脸。然后,我尝试着,自己也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镜子里的倒影,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点,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练习。

我吐掉泡沫,胡乱洗了把脸,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镜子里的倒影,那个上翘的嘴角,烙印在了视网膜上。

恐惧开始生根发芽,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我变得不敢照镜子,尤其是那面梳妆台的镜子。我把它用床单捂得严严实实,甚至想把它搬出去,可每次靠近,都感到一股莫名的阻力,或者说,一种被“注视”的寒意,让我望而却步。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大约一周后。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已近午夜。身心俱疲,只想倒头就睡。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我掀开罩着梳妆台的床单一角,想确认一下——我也不知道想确认什么,或许只是一种自虐般的好奇和恐惧。

床单掀开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梳妆台前,没有人。

但中间那面椭圆镜子里,映出的景象,却让我如坠冰窟。

镜中,“我”正坐在梳妆台前的那把椅子上(现实中的椅子空着),面对着镜子(现实中的镜子空映着房间)。台面上摆着我的护肤品(现实中的台面空无一物)。“我”没有在涂涂抹抹,而是对着镜子,正在做表情。

先是皱眉,眉心拧出熟悉的纹路。然后松开,展眉。接着是嘴角上挑,做出微笑的样子,但那笑容极其僵硬,像戴着一张不合适的面具。再然后是瞪大眼睛,做出惊讶状,嘴巴微微张开。

每一个表情,都和我自己做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透着一股生疏的、刻意的模仿感,像初学表演的人在反复练习。更恐怖的是,“她”练习得极其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看着镜子这一边的我?),不时调整着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微牵动。

我看得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镜子里的“我”,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中,没有注意到床单被掀开了一角,没有注意到现实中的我正在窥视。

不,不对。

就在我因为极致的恐惧而轻微颤抖,带动了手中的床单时,镜子里的“我”,正在练习“疑惑”表情的“我”,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不是转向镜子里的其他方向,而是转向了镜子外,我的方向。

隔着那层薄薄的、冰冷的玻璃,“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然后,“她”对着我,慢慢地,咧开了嘴。

一个我从未在自己脸上做出过的、极其夸张、咧到耳根般的笑容,瞬间取代了刚才所有练习过的表情。

“嗬——!”

我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把床单甩回去,踉跄后退,撞在衣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蜷缩在床头,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一夜无眠,耳朵里全是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那之后,镜子里的“它”越来越活跃。有时我会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镜中倒影在我没动的时候,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有时深夜醒来,会听到梳妆台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又像是低低的、模仿我语调的哼唱。

我和镜中的“它”之间,那层壁垒似乎在变薄。我甚至开始产生一种诡异的错位感,偶尔会不确定某个细微的动作,是自己做的,还是“它”在镜子里做的。

直到今天早上。

昨晚又几乎没睡,天亮时才勉强迷糊过去。尖锐的闹铃声在七点准时炸响,刺破昏沉的睡眠。我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疲惫。我不想起来,不想去面对又一个被恐惧浸透的白日。

就在我挣扎着,手指摸索向床头柜上的闹钟,想按掉它再多躺五分钟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惨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和我一模一样。

它精准地按下了闹钟的停止键。

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

那只手并没有立刻缩回去。冰凉的、毫无温度的指尖,就那样随意地、轻缓地,擦过了我正要按向闹钟的手背。

触感真实得可怕,像一块冰冷的玉石滑过皮肤。

我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彻骨的寒意冻结了四肢百骸。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直的脖子。

梳妆台的方向,那块厚重的床单,无声地滑落在地。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恰好照亮那面椭圆形的镜子。

镜子里,我的床上,“我”正慢慢地坐起身。穿着和我同款的睡衣,头发凌乱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而现实中的我,还瘫在床上,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镜子里的“我”转过头,看向现实中的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轻松又惬意的笑容,熟练得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然后,“它”张开了嘴,用我的声音,吐出清晰而冰冷的字句,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再睡会儿吧。”

“今天……”

镜中的“我”掀开被子,动作流畅地下了床,踩在镜中世界的地板上,回头对我嫣然一笑。

“我来替你活。”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爬过窗台,蔓延到梳妆台的镜面上,反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白光。镜中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那个“我”的身影,朝着镜子深处,我卧室房门的方向走去,姿态从容,渐行渐远。

而我,仍然僵硬地躺在现实的床上,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那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渗入骨髓。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梳妆台的镜子,光洁如新,幽幽地映照着空洞的房间,和床上那个仿佛正在慢慢失去温度、凝固成一副苍白躯壳的我。

镜面边缘,老红木雕花的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当年外婆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的、陈年的污渍,颜色暗沉,像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