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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谁在镜中看着我(1 / 2)

每天下班回家,电梯里都会遇见同一个女人。

她总是提着红色塑料袋,站在最角落,低头哼着走调的童谣。

直到我在公司年会照片里发现——

那个角落根本没有站人。

而我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滴着水的红色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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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个时间,七点三十七分,电梯门在十七楼无声滑开,像往常一样,她已经在里面了。

我低着头跨进去,金属门合拢的轻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封闭感。轿厢内壁是那种擦得过于光亮的不锈钢,能模糊映出人影,像扭曲的鬼魅。我刻意避开所有反光的表面,目光落在显示屏不断减少的数字上,十七、十六、十五……电梯平稳下沉,只有极其轻微的嗡鸣和缆绳摩擦的窸窣。但还有别的声音。

她又开始哼了。

声音从轿厢最里面那个角落传来,低低的,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又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调子很怪,应该是童谣,但我从没听清过歌词,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在重复,每次的旋律都有些微不同,走调走得厉害,让人听了心里发毛,头皮一阵阵发紧。我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住在哪一层。只知道自从两个月前搬进这栋“尚景雅苑”的十七楼,几乎每个加班的晚上,在这个时间踏入电梯,她总在里面。

永远站在最靠里的角落,紧贴着冰凉的不锈钢壁,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去。永远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分不出季节的碎花上衣和藏蓝色裤子,布料软塌塌地挂在身上。永远提着那个红色塑料袋。普通的超市购物袋,红色的,半透明,里面似乎装着些东西,不大,但总是湿漉漉的,袋底偶尔会凝聚一小摊水渍,在她脚边洇开一点深色的痕迹。她从不按楼层键,也从不看人,永远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一个苍白尖削的下巴,和那片不断嚅动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电梯里的其他人似乎从不在意她。偶尔有同乘的邻居,要么刷着手机,要么盯着楼层数字,表情漠然。有一次,一个抱着泰迪狗的女人站在我和那角落之间,小狗突然冲着那个方向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女人不耐烦地扯了扯狗绳,低声呵斥,却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抬一下。好像只有我,和那只狗,能感觉到那种粘稠的、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不对劲。

我也试过避开。故意晚走十分钟,或者磨蹭到八点以后。但奇怪的是,只要我接近七点四十左右踏入电梯,十有八九,她就在那里。仿佛我调整的不是自己的时间,而是恰好撞进了她永恒存在的一个时间片段。后来我放弃了,只是习惯性地缩在靠近门边的另一个角落,屏住呼吸,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默念快点,再快点。那不成调的哼唱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来,勒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梯终于抵达一楼。“叮”一声轻响,门开了。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去,快步走进尚带余温的夜色里,直到走出很远,才敢偷偷回头看一眼那栋高楼。无数窗口亮着暖黄或苍白的灯,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我分不清哪一扇后面,是她站立、哼唱、滴着水的角落。

今天公司年会,聚餐后又去了KTV,闹到很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打车回到尚景雅苑,大堂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我有些醉意,脚步虚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松了口气,走进去,按下十七楼。

轿厢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看着不锈钢门上自己摇晃的倒影,头发乱了,领带歪着,脸上带着疲惫和酒精带来的潮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同乘者担惊受怕了两个月,真是自己吓自己。也许她只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孤僻老人,也许那塑料袋里只是些捡来的湿瓶子。我甩甩头,试图把那些诡异的印象甩出去。

电梯到达十七楼。门开了,我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发出昏黄的光。就在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那一刻,身后极近的地方,几乎贴着我的耳朵,传来一声极轻、极含混的哼唱。

正是那走调的童谣!只有短短一个气音,戛然而止。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漫长的走廊和紧闭的邻居家门。电梯门早已合拢,显示板上的数字开始向下跳动。声控灯因为我的剧烈动作亮得更刺眼了些,然后又缓缓黯淡下去。一片死寂。

是我听错了?酒精的幻觉?还是……她刚才其实就在电梯里,只是我没看见?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闪身进去,反锁,又慌忙把防盗链挂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耳膜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镇定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

不能这样下去。我得弄清楚。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不再疑神疑鬼。

第二天是周六,我顶着宿醉的头痛和更深的黑眼圈,早早去了物业。借口说想了解一下楼内公共设施和邻居构成。值班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态度敷衍,对着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我的问题。

“哦,您说总是晚上提着红塑料袋的那位啊?”他听完我的描述,皱了皱眉,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咱们楼里老人不多,1704住的是一对老夫妻,但老爷子腿脚不好,基本不下楼。1202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喜欢捡纸壳,但她是白天活动,没见过晚上提红袋子的。”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您是不是看错了?或者……是外面进来的?”

“她每次都从高层下来,不按楼层,好像就住在里面。”我坚持道。

“那就更不对了。”物业摇头,“高层住户我们都熟,没有符合您说的。而且电梯有监控,要是真有这么个奇怪的人天天晃悠,我们早就注意到了。”

我要看监控。这个要求让他有些为难,推说需要上级批准,而且监控不是随便能给业主看的。我软磨硬泡,最后甚至隐含威胁地说感觉不安全,要报警。他大概不想惹麻烦,嘟囔着“让你看看也好,省得胡思乱想”,调出了昨晚我回家时间段的电梯监控录像。

屏幕很小,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时间戳跳动。我看到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下楼层,靠在轿厢壁上。电梯上行。我一直低着头。然后,十七楼到了,我走出去。整个过程,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那个角落空着,只有不锈钢壁模糊的反光。

“你看,我说吧。”物业指着屏幕,“肯定是你加班太累,眼花了。年轻人,少熬点夜。”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那空荡荡的角落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我。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如果监控里没有……那我每天看到的,听到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更细致地观察电梯。轿厢角落的地面,有时确实有一小摊不易察觉的湿痕,但很快会被保洁拖掉。我试图在白天、在不同时段坐电梯,再也没有“遇到”过她。只有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那个诡异的“窗口期”,她出现的概率高得惊人。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持续的幻觉?可那哼唱声,那塑料袋细微的摩擦声,还有那如影随形的阴冷感,都真实得可怕。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怀疑和恐惧逼疯的时候,公司行政部的同事发来了年会当天拍摄的集体照片和视频,让大家自己留存。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鬼使神差地,还是点开了那个巨大的压缩包。照片很多,聚餐的,颁奖的,玩游戏出丑的……我机械地浏览着,直到点开一张在KTV大包厢里拍的合影。

照片里灯光昏暗,彩灯旋转,同事们挤在一起,对着镜头做出各种搞怪表情,背景是巨大的屏幕和堆满酒瓶零食的茶几。我站在靠边的位置,脸上也被画了搞怪的油彩,笑得有点僵硬。我的目光随意扫过照片里每一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扫过嘈杂的背景。

然后,我的呼吸停了。

在照片的最边缘,包厢角落那个光线最暗、几乎被阴影吞没的沙发转角处,有一个人影。

碎花上衣,藏蓝色裤子,低垂的头,花白的头发。

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

尽管像素不高,光线昏暗,但那轮廓,那感觉,我绝不会认错!

是电梯里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公司的年会上?出现在KTV包厢的合影里?!

我猛地凑近屏幕,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骤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我的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剧烈的耳鸣。我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厉害,几乎点不准放大图标。

放大,再放大。噪点变得明显,人影更加模糊,但特征也越发清晰。就是她。绝对是她。那低头的姿态,那手里提着的袋子,甚至那身衣服的模糊纹理……可我完全想不起来,年会上有过这样一个人!无论是聚餐的酒店还是后来的KTV,同事、家属、甚至服务员,每一张脸我大概都有印象,绝对没有这样一个穿着陈旧碎花衣、提红塑料袋的老妇!

她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嵌入了热闹的背景,嵌入了属于“我们”的空间和时间。

她到底是谁?她想干什么?为什么缠着我?

混乱的思绪像暴风中的雪花狂舞,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冰冷地刺穿这一切——

照片里,她所站的那个包厢角落,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当时,真的有那个转角沙发吗?或者说,在那个位置,合影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堆着一些杂物和备用的酒水?

我死死盯着照片上她身影与旁边茶几、屏幕边缘的相对位置。然后,我颤抖着手,点开了同事分享在同一文件夹里的,其他角度的包厢照片,还有两段简短的视频。

另一张稍微侧面的照片,拍到了那个角落的大部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沙发转角!只有墙,贴着暗色壁纸的墙,墙边整齐地码放着几箱未开封的啤酒和饮料。视频里,镜头晃动扫过那个区域,同样,只有墙壁和箱子,空无一人。

只有在有我出现的这张合影里,多出了一个人。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她不是恰好站在那里被拍到的。

她是随着我,出现在照片里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我的天灵盖。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瘫坐在工位上,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咯咯作响。办公室充足的暖气此刻感觉如同冰窖。我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球无法控制地颤抖,死死锁在屏幕上那个模糊、阴暗、却无比清晰的身影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我猛地惊醒,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刹那。逃!离开这里!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图片,甚至不敢再去多看那个文件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那个影像就会从屏幕里爬出来。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引来旁边同事诧异的目光。我顾不上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踉踉跄跄地冲向电梯间。

我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密闭的、充满了那张照片阴影的空间。

电梯从高层降下,金属门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冲进去,疯狂地按着关门键和一楼的按钮,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背靠着轿厢壁,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离开这栋楼,去人多的地方,太阳底下……

十八……十七……

电梯轻微一震,停下了。十七楼。我的楼层。

门缓缓滑开。

外面站着一个人。

碎花上衣,藏蓝色裤子,低垂的头,花白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