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袋底,正缓缓凝聚着一颗水珠,欲滴未滴。
她就站在电梯门外,一动不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不!不可能!我明明在公司!十七楼是我住的地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幻觉!一定是刚才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我拼命眨着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不是幻觉。她就站在那里,真真切切。那身衣服,那个袋子,那股阴冷粘稠的气息,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接近。
电梯门因为感应到障碍,开始试图合拢,轻轻碰到她的身体,又弹开,发出嘟嘟的提示音。在这狭小空间和门外走廊构成的诡异对峙中,那声音单调得令人发疯。
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开始抬起。
不!不要看!不要看到脸!
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彻底吞噬了我。在门再次试图关闭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控制板,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快关!快关啊!
门终于缓缓合拢,将那站立的身影一寸寸隔绝在外。就在缝隙彻底消失的前一瞬,我似乎看到,她一直垂在身侧、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
电梯继续下降。我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撞击着胸腔,带来阵阵闷痛。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
她不是人。她绝对不是人。她跟着我,从电梯跟到年会照片,现在甚至……可能跟着我到了公司?还是说,她能同时出现在任何有“我”的地方?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连滚爬起,冲了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堂,一头撞进午后灼热的阳光里。明晃晃的光线刺得我眼睛发疼,街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熟悉的城市喧嚣涌来,却丝毫无法驱散我骨子里的寒意。那个低垂的头,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在强烈的光线下,反而在我视网膜上烙下更深的印记。
我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软,夕阳西沉。我不敢回公寓,也不敢回公司。最后,我走进一家廉价的连锁旅店,用身份证开了个房间。反锁房门,挂上链条,又笨重地把写字台拖过来抵住门。做完这一切,我才瘫倒在床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听着门外走廊每一丝可疑的响动,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第二天是周日。我浑浑噩噩地在旅店房间里躲了一天,靠外卖和房间里残存的电视节目麻痹自己。傍晚时分,焦虑和另一种迫切感越来越强——我必须回去一趟。我的证件、钱包、换洗衣物,几乎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公寓里。而且,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扭曲的念头:也许……也许昨天在公司电梯口只是极端恐惧下的错觉?也许回“尚景雅苑”看看,一切会有不同?毕竟,那才是我日常见到她的地方。
这种想法愚蠢而危险,但我无法抗拒。我需要一个“正常”的锚点,哪怕那个锚点本身已经浸透了诡异。
晚上八点多,我退了房,打了辆车,在距离尚景雅苑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提前下了车。我绕着小区走了一大圈,从侧门刷卡进去,尽量避开主路和灯光。夜晚的小区很安静,绿化带里虫鸣唧唧,偶有住户散步归来。我低着头,快步走向我住的那栋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空无一人。我盯着那排电梯,犹豫了很久。最终,我转向了旁边的安全通道。十七楼,爬上去。黑暗的楼梯间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声控灯随着我的步伐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制造出流动的阴影,每一次光影变幻都让我心惊肉跳。我不停回头张望,总觉得下一层的拐角,会突然冒出那个身影。
终于到了十七楼。推开沉重的防火门,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了我的家门。还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稍稍松了口气,手心满是冷汗,摸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推门进去,反手正要关门——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客厅沙发旁边的地面。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
袋口微微敞着,里面似乎装着些模糊的、深色的东西。袋底,一小摊水渍正在浅色的地板上缓缓洇开,像一小滩污血。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我僵在门口,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眼睛瞪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个塑料袋。它就在那里,在我的家里,在我绝对没有放置过任何红色塑料袋的地方。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我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看看!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不能看!扔掉它!马上离开!
两种念头激烈撕扯着我的神经。我的腿像灌了铅,无法移动半步。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那摊水渍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向那个塑料袋。每靠近一步,寒意就更重一分。我在距离它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下腰,手指颤抖着,伸向袋口。
指尖触碰到湿漉漉、滑腻的塑料质感。
我猛地捏住袋口,将它提了起来。
比想象中沉。袋子里的东西有些软,有些硬,不规则地蜷缩着。透过半透明的红色塑料,能看到里面深色的、模糊的一团。
我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用另一只手颤抖着,一点一点,拉开了紧攥的袋口。
目光投了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袋子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捡来的瓶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物品。
那是一团头发。湿漉漉的,粘结成缕的,花白的头发。
头发紧缠绕在一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颜色显得更深、更暗,浸透了水渍。
而在衣领的位置,在那团湿发和湿衣的缝隙间……
我看到了半张脸。
一张泡得发白、肿胀变形的脸。皮肤呈现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脸颊浮肿,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张开一道缝隙。
那半张脸的轮廓……
那眉骨的形状,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
尽管肿胀、变形、毫无生气……
但我认得。
那是我。
袋子从我彻底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水花溅开,里面湿漉漉的东西滚出来一点,那半张泡肿的脸歪斜着,空洞地对着天花板。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溶解。巨大的嗡鸣声充满了我的颅腔,盖过了一切。
镜子里……我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玄关处那面穿衣镜。
镜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样子:惨白的脸,惊恐扭曲的表情,瞪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极度恐惧而张开的嘴。
还有,我空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以及,在我脚边地板上,那个静静躺着的、滴着水的红色塑料袋,和从袋口滚出的、湿漉漉的、属于“我”的衣物和……躯体的一部分。
镜中的我,和地板上的“我”,沉默地对视着。
轿厢里,不锈钢壁模糊地映出我的影子。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红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
袋底,一滴冰冷的水珠,缓缓凝聚,拉长,“嗒”一声,轻轻滴落在光洁的电梯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角落似乎有个哼唱声,低低的,走调的,含混不清。
电梯平稳地向下运行。
十七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