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搓澡工(1 / 2)

我是老澡堂的夜班搓澡工。

这里的熟客都有个怪癖——

必须背对镜子,不准说话,只用手指比划。

直到新来的学徒突然尖叫:

「师傅,他们背上……怎么都纹着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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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升池的夜班,从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这份工我干了二十年。不是没想过换,但夜里清净,客人少,规矩大,钱也稳。池子是老式的那种,白瓷砖贴了半墙,上头刷的绿漆早被水汽泡得发黄起皮。两个大池子,一个烫得皮红,一个温吞,角落里还有三个淋浴隔间。更衣室的木头柜子散发着朽木和陈年汗渍混合的味儿,一排长椅磨得油亮。最显眼的是池子对面墙上那面巨大的、雾蒙蒙的镜子,几乎占了整面墙,照得人影幢幢,水汽一蒸,什么都模模糊糊。

夜班的熟客就那么七八个,年纪都在四五十往上,彼此似乎认识,又从不交谈。他们有个雷打不动的怪癖:进了澡堂,脱衣,冲洗,下池子泡一阵,然后上岸,走到我那张铺着硬塑料垫的搓澡床边,背朝下躺好。全程,绝不正面看那面大镜子,躺下后,脸也是侧向另一边,确保后脑勺对着镜面。从进来到离开,没人吭一声。需要什么——毛巾、肥皂、加点热水、力道轻重——全靠手指比划。一个手势代表一种需求,二十年下来,我比他们自己还熟悉那些弯曲的指节代表的意思:拇指食指圈个圆,是要最烫的毛巾敷肩;小指翘起,是力道轻点;五指张开微微晃动,是停,稍歇。

新来的都不适应。前几个学徒,短的干不了一礼拜,长的也就个把月,总说这夜班太憋屈,客人太怪,阴气重。我不说话,只递过一根烟。这活儿,得耐得住性子,看得懂手势,最重要的是,别问,别看,只管搓。搓掉泥,搓掉乏,搓掉一些……不该留的东西。老刘头把这摊子交给我时,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说了三遍:“背对镜,莫开口,搓干净。”

我问过搓什么算干净。他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拍拍我的肩胛骨:“搓到皮肉发烫,搓到他们比划‘停’,还不算完。得搓到……你心里那点嘀咕都没了,手底下摸着跟刚出厂的皮子似的滑溜了,才算完。”

玄乎。但我照做了二十年。手底下的脊背,从紧绷到松弛,从油腻到干爽,从带着各种生活印记——疤痕、痣、奇怪的肤质——到最终变得千篇一律的、泛着健康红色的光滑。熟客们从不抱怨,搓完了,比个“谢”的手势(掌心贴胸口,微微躬身),去冲淋,穿衣,离开,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新来的学徒叫小陈,二十出头,家里托关系送来学手艺,兼着打杂。小伙子机灵,眼里有活,就是话多,好奇心重。带了他三天,把规矩翻来覆去讲了,尤其是夜班熟客的禁忌。他听得认真,点头如捣蒜:“晓得了,王师傅,背对镜,不说话,比手势嘛,跟演默片似的。”

第四天夜里,熟客们陆续来了。一切如常。水汽氤氲,池子里泡着几个沉默的剪影。老赵先上来,躺好。我示意小陈在旁边看,递毛巾,打肥皂。我运着手腕,从脖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老皮垢混着肥皂沫卷起来。老赵的背我搓了十几年,熟悉每一处旧伤疤的起伏。小陈起初看得仔细,后来眼神就有点飘,大概是觉得枯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雾气昭昭的镜子,扫过那些沉默的背影。

搓完老赵,是老钱。一样的流程。小陈递了两次毛巾,还算稳当。

轮到第三位熟客,姓吴,来得晚些。我正搓到肩胛骨下缘,小陈在边上调热水。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小陈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本来半弯着腰在试水温,此刻却像被冻住了,脖子梗着,眼睛直勾勾地,不是看我手下,也不是看客人,而是……看向了客人后背的某个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中力道不由稍稍一滞。老吴立刻比了个手势,小指微翘——轻点。

我定了定神,继续搓,同时低声呵斥小陈:“愣着干嘛?水!”

小陈没动。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和水汽映照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越瞪越大,像是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东西。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老吴的后背中央,靠近脊椎的位置。那里,除了我搓出的红痕和陈年的一小块浅淡胎记,什么也没有——至少在我看来。

“师……师傅……”小陈的声音变了调,尖细,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惧。

我心头火起,更压低声音:“闭嘴!看手势!”

老吴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侧躺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只是放在身侧的手,五指猛然收紧,又缓缓松开,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但指节有些僵硬。

小陈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猛地抬手指向老吴的后背,手指抖得厉害,声音终于冲破了压抑,在寂静的澡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脸!师傅!他背上……他背上怎么……怎么有张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彻底停住了。澡堂里瞬间死寂。池子里的水声停了,其他几个尚未搓澡的熟客,动作都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和水珠从天花板滴落的“嗒、嗒”轻响。

“胡说八道什么!”我厉声打断他,手心却瞬间冒出了冷汗。我看过去,老吴的后背皮肤泛红,有些微肿,汗毛稀疏,那小块浅褐色的胎记轮廓寻常,根本没有任何像“脸”的纹路或痕迹。“滚出去!到更衣室呆着!”

小陈像是被我的吼声惊醒,又像是被自己看到的东西彻底吓破了胆,他“啊”地短促叫了一声,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出澡堂门,拖鞋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打滑,差点摔倒。

澡堂里恢复了死寂,但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老吴慢慢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搓起来。可手下的触感似乎有些异样,那皮肤的温度,弹力,甚至汗毛的倒伏,都让我心里发毛。我不敢再看那块所谓的“胎记”。

剩下的几个熟客,沉默地完成了一切流程。但离开时,他们的手势似乎比以往更匆忙一些,没人再看小陈刚才站立的位置。最后一位离开时,甚至没比“谢”的手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我瘫坐在搓澡床边的矮凳上,点了一支烟,手还在微微发抖。小陈那见了鬼似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脸?什么脸?

抽完烟,我走到更衣室。小陈缩在长椅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脸色依然白得吓人,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一颤,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和未散的恐惧。

“师……师傅,我没骗人,我真的看见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看见什么了?说清楚!”我蹲下身,压低声音问。

“就在……就在吴叔后背中间,那块浅色记旁边……”小陈吞咽了一下,艰难地描述,“一开始……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就是觉得那块的皮肤……纹路好像有点怪,不像别的皮肤那么平……然后,水汽一蒙,灯光一晃……我好像……好像看见眼睛了……两只……然后是鼻子,嘴巴……闭着的,像在睡觉,但是……但是是活的!会动!我盯着看的时候,那眼皮……那眼皮好像还抖了一下!”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筛糠似的抖:“不光是吴叔!后来我……我害怕,就偷偷看其他几位叔的后背……赵伯,钱叔……他们背上,差不多的位置,都有!有的清楚点,有的模糊点,但……但都是同一张脸!”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师傅!是……是你的脸!”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我的脸?

“放屁!”我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头晕目眩,“你看花了!水汽大,灯光暗,胎记长得怪点……”

“我没看花!”小陈也激动起来,眼泪涌出来,“我看了好几遍!就是你的脸!眉毛,眼睛,鼻子……我不会认错!师傅,他们每个人背上,都纹着你的脸!闭着眼的!”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冰锥,扎进我的耳膜。闭着眼的……我的脸?

我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更衣柜上。二十年来的画面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那些始终背对镜子的熟客,那些沉默的手势,老刘头“搓干净”的叮嘱,手下搓过无数遍的、最终变得异常光滑的脊背皮肤,还有那些客人搓澡后如释重负的表情……

难道我二十年搓掉的,不是泥垢,而是……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最终以这种方式,“留”在了他们身上?还是说……是我,通过这反复的搓揉,把什么“刻”上去了?

“背对镜,莫开口……”老刘头的话在耳边回响。为什么必须背对镜子?是怕他们自己看见?还是怕……镜子照出不该照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我从未在澡堂的镜子里,清楚地看过任何一个熟客的正面。他们也从不允许。

“不行……这工我不能打了……我要走,现在就走!”小陈哆嗦着站起来,开始慌乱地脱身上的工作服。

我没拦他。看着他连滚爬爬地冲出门,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澡堂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室未散的水汽和诡异的死寂。

我鬼使神差地,慢慢走回澡堂。雾气稍微散了些,那面巨大的镜子依然模糊地映出整个空荡的堂子,我的身影在里面扭曲晃动。我走到镜子前,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镜中的自己。一张疲惫的、皱纹深刻的中年男人的脸,因为常年待在湿热环境,皮肤有些松弛浮肿,眼神浑浊。这是我的脸。

我脱掉汗湿的上衣,转过身,背对镜子,然后艰难地扭过头,想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角度别扭,看不全,只能看到肩膀和一部分脊梁,普普通通,除了长期劳作有点佝偻,没什么特别。

但我想到小陈的话——“闭着眼的”。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冒出来。如果……如果我背上也有呢?只是我自己看不见?或者,还没到“显现”的时候?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我坐在空荡荡的澡堂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明。清晨第一缕光从高窗斜射进来,驱散了水汽,也让那面镜子清晰起来,冷冷地反射着晨光。

我请了假,没去上班。白天,我去了老城区,辗转打听到了老刘头养老的地方——郊区一个简陋的养老院。他比二十年前更干瘪了,躺在床上,眼睛几乎只剩下两条缝,但看到我时,那缝隙里似乎闪过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