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搓澡工(2 / 2)

我没寒暄,直接坐在他床边,压低声音,把昨夜小陈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老刘头静静地听着,脸上枯树皮般的皱纹没有丝毫波动。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看见啦?”

“刘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我背上……是不是也有?”

老刘头浑浊的眼珠转向我,看了很久,才慢慢说:“莲升池……以前不叫莲升池。更早的时候,是个刑场边上的义庄,停无名尸的。后来改了澡堂,用热水、人气压着。但有些东西……压不住,沾人身上,带不走,就成了‘泥’。”

“搓澡……不是搓泥?”我的声音发干。

“是搓泥。也是……‘渡’。”老刘头艰难地说,“脏东西沾身,久了,生根,长得像宿主。咱们这行,手上有老池子的‘火气’和规矩,能把它搓活,搓成形……然后,引到自己身上来。”

“引到自己身上?”我如遭雷击。

“背对镜,是怕他们看见自己背上的‘脸’被搓动,吓死。莫开口,是怕泄了那口‘生气’,‘脸’跑了,前功尽弃。”老刘头喘了口气,“搓干净了,他们好了。那‘脸’……就留在他们身上,闭着眼,睡着了。但没散。”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积聚力气:“等……等攒够了数……或者,等搓澡的人……背不动了……”

“会怎么样?”我追问道,手心冰凉。

老刘头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慢撩起了自己病号服的一角,侧过身,露出干瘪的、布满老年斑的后背。

在他脊背中央,靠近腰椎的地方,皮肤上有一块巨大的、暗沉近黑的印记,那不是胎记,那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组成的——依稀能辨出眉眼口鼻的轮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痛苦的、无数面孔融合成的“脸”。而且,那些眼睛……似乎不是完全闭着的,有些还留着一条极细的缝。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我……我背上……”我颤声问。

老刘头放下衣服,重新躺平,闭上眼睛:“你现在还没有。等你看得见的时候……就晚了。”他最后说,“要么,找个能‘看见’的徒弟,像小陈那样的,在你还能动的时候,让他帮你……‘搓’掉。要么……就等着它们,一张一张,都‘醒’过来。”

离开养老院,我失魂落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原来我二十年深夜劳作,是在做一道转移诅咒的桥梁。我把客人身上的“脏东西”搓成形,固定在它们背上,而最终,所有这些闭着眼的脸,都会汇流到我身上?或者,当它们“醒”来?

小陈看见了。他是那个能“看见”的徒弟。可我把他吓跑了。

我回到莲升池,正值白天班,人声嘈杂,一切如常。我看着那些陌生的、走来走去的赤裸脊背,第一次感到无边的恐惧和恶心。我不知道哪些是普通的泥垢,哪些

我不敢再搓澡。请假变成了旷工。澡堂老板打电话来催,我借口重病。夜班的熟客们大概也察觉了,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然后挂断。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所有窗帘,不敢照镜子,尤其是大镜子。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老刘头背上那张巨大、拥挤、半睁着眼的复合脸谱,还有小陈惊骇欲绝的眼神。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痒,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蠕动,想要破土而出。

一周后的深夜,电话又响了。我盯着闪烁的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我颤抖着接起来。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一个极其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是老赵:

“王师傅……背……痒。”

“新来的……小子……跑了。”

“你……得来。”

“不然……它们……要醒了。”

电话挂断。我握着话筒,呆立了半夜。

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走向莲升池。澡堂破旧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半明半灭,“莲升池”三个字像干涸的血渍。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但通向澡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水汽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我推开门。

澡堂里灯火通明,水汽却异乎寻常地稀薄。那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得可怕,冷冰冰地映照着一切。

七个熟客——老赵,老钱,老吴……一个不少,都站在池边。他们没有泡澡,甚至没有脱光,只是赤着上身,背对着我,面朝那面镜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沉默地,整齐地,站着。

然后,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他们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转身。

我看到了他们的脸。苍白,麻木,眼珠似乎有些呆滞。

但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他们的后背上。

在昏黄却清晰的灯光下,在光滑的皮肤上,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每一个人的背上,都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淡青色,像是皮下淤血形成的图案,又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的印记。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闭着的。

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疲惫,浮肿,闭目沉睡。

我的脸。

七张脸,闭着眼,烙印在七具沉默的、转向我的躯体上。

老赵缓缓抬起手,不再是那些熟悉的手势。他僵硬地,用食指,指了指我。然后,其他六个人,也慢慢抬起手,食指齐刷刷地,指向我。

他们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出奇地一致,像是在念诵什么。

而我,站在门口,后背中央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般的剧痛。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烫,仿佛那块皮肤被烙铁印了上去。

我不用看镜子。

我知道,就在我转身面对他们的那一刻,就在他们齐齐指向我的这一刻——

我背上,那面一直空白的“画布”,终于开始浮现出第一笔淡青色的轮廓。

闭着眼的轮廓。

澡堂里,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冰冷的水珠,从高高的淋浴喷头坠下,落在白瓷砖地上。

“嗒。”

清晰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