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那张脸。
那用粗糙颜料描绘出来的、纸人的脸。
眉眼,轮廓,尤其是那诡异的笑容……
竟与半个月前,那个雨夜,第一个来敲门要买“会动纸人”的、湿漉漉的女人声音,在我脑海中瞬间勾勒出的模糊形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不仅仅是重叠。当我借着屋里漏出的一点微光,再次死死盯住照片上纸人的脸时,一种更具体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扼住了我。这眉眼……我肯定还在别处见过!不是现实生活中,是在……是在铺子里!在我自己做的那些纸人里?不,不一样。是在……旧物堆?照片?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些工具,几本破旧的扎谱,还有一小箱杂七杂八的旧物,塞在阁楼角落。我好像……好像在那箱旧物里,见过一张类似的、模糊的黑白小照,背景不同,但里面似乎也有个穿红衣的影子……
脑子乱成一锅粥,恐惧和惊疑疯狂翻搅。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个湿透的男人。
他依旧站在阴影里,但似乎离门更近了些。我闻到了更浓的水腥气,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像是河底淤泥的腐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纸人……这女人……”
“女人?”男人湿漉漉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类似嘲讽的意味,“你再仔细看看,陈老板。看看你父亲的手,搭在哪儿。”
我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照片。父亲搂着纸人肩膀的手……手臂的姿势,手指的弯曲……
一股更刺骨的寒意,穿透了我的天灵盖。
那不是简单的搂肩。父亲的手指,分明是扣着的,带着一种明显的力道,像是……像是在紧紧抓着纸人的胳膊。而纸人那纸扎的、本该轻飘飘的手臂,在照片里,却呈现出一种细微的、僵硬的回扯姿态。仿佛在那瞬间的快门定格前,它正试图挣脱。
一个荒诞绝伦、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念头浮现:这照片,抓拍到的,难道是我父亲在竭力控制住一个……正在试图“动”的纸人?
“她……它……”我语无伦次。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父亲手艺好,好到……能借到一点‘活气’。有些人,死了也不安生,嫌父亲……接了这样的活儿。”
“不可能!”我失声叫道,“祖训明明……”
“祖训?”男人打断我,那湿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苦涩,还是怨恨?“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当你很需要钱的时候。比如,你母亲那场拖了五年、最后还是没救回来的病。”
我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框上。母亲病逝,家底掏空,这是事实。父亲那几年总是沉默,拼命接活,有段时间甚至闭门不出,在里间作坊一待就是几天几夜……难道……
“你骗人……”我的反驳软弱无力。
“我骗你?”男人慢慢从阴影里向前挪了半步,更多青白的面容暴露在微光下。那是一张极度憔悴、眼窝深陷的脸,颧骨高耸,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我。“照片怎么来的?我为什么来找你?因为你父亲当年扎的那个‘会动’的,就是给我家用的。我家付了钱,很多钱。纸人下去了,一开始,是挺好,听话,勤快,
他的语速加快了,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可后来……就不对了。先是梦里见,后来……后来家里总有不属于自己的水渍,阴天潮气重的时候,能闻到河泥味……再后来,我女儿,总说夜里有个穿红衣服的阿姨站在她床头,看着她笑,那笑……就跟这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我找过你父亲!他说没办法,送下去的东西,回不来了!除非找到替代的,或者……或者把它留在什么!没过多久,你父亲就病了,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烂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可它没完!它回来了!它找不到你父亲,它……它盯上你了!最近那些来敲你门的,你以为真是来买东西的?那是它在试探!在找路!它想回来,或者……它想拉个新的下去!特别是你,陈老板,你流着你父亲的血,你接着这间铺子……你是最合适的!”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下去。所有片段——深夜的敲门、诡异的要求、照片、父亲可能的秘密、母亲的重病、眼前这个崩溃男人诉说的一切——串联成一条冰冷黏滑的毒蛇,紧紧缠绕住我的脖颈。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我嘶声问。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双过亮的眼睛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我是谁?我是那个用了纸人、现在全家都快被拖进阴沟里的倒霉鬼!我叫李国胜,住下游河滩村,你可以去问,问问我家这几年是不是一直走背字,是不是总出怪事!”他猛地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我的脸,那腐水的气味让我窒息,“我来找你,是因为它最近闹得更凶了!我女儿……我女儿昨天差点在没水的浴缸里淹死!她说,是那个红衣阿姨把她拉进去的!我没办法了!我只能来找你!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你们陈家造的孽!”
他一把抓住我拿着照片的手腕。他的手冰得像铁箍,湿冷黏腻。“你得解决这事!你不是学了全部手艺吗?你父亲没教你怎么对付这些‘活’过来的东西?毁了它!或者……或者再扎一个什么,把它送走!多少钱我都给!只要让它离我家远点!”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照片飘落在地上。“我什么都不会!我父亲没教过我这些!他只教了我扎纸人,还有那两条祖训!”
“祖训?”李国胜怪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和疯狂,“祖训顶个屁用!你父亲自己都没守住!现在报应来了,冲着你我来了!你不解决,下一个就是你!你听,你听啊——”
他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那双骇人的眼睛瞪大到极致,侧耳倾听状。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哀嚎。
但渐渐地,我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
不是狗叫。
是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
像是……很多很多纸张,被风吹动,轻轻摩擦的声音。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是从巷子两头,从屋顶,从墙壁后面,从地底下……
仿佛有无数的纸人,正拖着轻飘飘的、纸做的身躯,朝着这间小小的陈记纸扎铺,缓缓围拢。
李国胜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彻底扭曲,他倒退两步,撞在对面的墙壁上,指着我的身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透过我打开的门缝,看向我铺子的里面。
节能灯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昏暗,电压不稳似的明明灭灭。
在那些跳动昏黄的光影下,我白天扎好的、靠墙排列的几个纸人——童男童女,金山力士——它们身上鲜艳的纸衣,似乎正在那光线的扭曲中,极其缓慢地……
改变着颜色。
向着一种陈旧暗淡的、如同浸泡过河水的暗红色转变。
而它们脸上,那原本呆板平直的黑墨线条勾勒出的眼睛……
在光影晃动间,仿佛齐刷刷地,朝着我站在门口的方向,
转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