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爷爷的日记里记载着家族一个恐怖秘密:
我们家族每隔三代就要举行“续寿”仪式,用纸人欺骗阴差。
昨夜,爷爷在我的床前挂了七个纸人,每个都画着我的脸。
他说:“今晚阴差来收魂,纸人会替你死。”
可半夜我醒来,看见七个纸人齐齐转头看向我。
而爷爷跪在门外,对着黑暗不停磕头:
“孩子不懂事,求您收下这些替身吧。”
黑暗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纸人脸上无生气,骗不了阴间。”
爷爷突然站起来走向我,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那就让纸人有生气——把你的脸皮借它们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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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是个纸扎匠,在我们那一片有点名气。白事用的车马楼船,金山银山,童男童女,他扎得格外精细,尤其给纸人“开脸”点睛,据说有那么一点别的匠人没有的活气儿。他的手艺传男不传女,到了我爹那代断了——我爹跑南方做生意去了,留下我和我爷在这老县城边的宅子里。
老宅子深,进门是天井,后面是堂屋,左边厢房我爷住,右边以前是我爹的,现在空着,堆了些陈年杂物和扎纸用的竹篾、彩纸。我住在堂屋后面隔出的一小间,窗户正对后院,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叶沉沉地压着墙头。
我爷话不多,瘦,背有点驼,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蒙着层油纸,浑浊,但偶尔掠过点光,锐得吓人。他对我谈不上亲热,也谈不上不好,供我吃穿上学,除此之外,交流很少。我知道他有些规矩,比如天黑之后不许去后院,尤其不能靠近槐树下那口废弃的井;比如他工作那间西厢房,平时锁着,不让进;再比如,每月阴历十五的子时,他总会搬个破藤椅坐在堂屋门口,对着黑漆漆的天井,一坐就是半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守什么。
这些我从小看到大,习惯了,也没深想过。直到我考上大学,暑假回来,准备收拾些旧东西带走。
那天我爷接了趟急活,邻镇有人老了,要一套顶讲究的“四合院”纸扎,他天没亮就骑三轮车出去了,说晚上才回。宅子里就剩我一个,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飘浮落下的声音。
我动了心思。那间总是锁着的西厢房。
钥匙我爷随身带着,但我记得我小时候顽皮,有一次把球踢到了西厢房窗户底下,垫脚从破了的窗纸窟窿往里瞧,看见我爷的床头挂着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子,袋子口用红绳系着,旁边桌上好像还压着本什么册子。那画面隔了多年,不知怎么忽然清晰起来。
我绕到房子侧面。那扇窗户的破洞还在,用旧报纸潦草地糊了一下,风吹日晒,报纸边角卷翘,一捅就开。我伸手进去,摸到了插销,很涩,用力拨弄了好一会儿,才“咔哒”一声轻响。
推开窗,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浆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庙里烟火冷却后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窗户投进的一方光,照亮空中飞舞的无数细小纤维。靠墙是长长的工作台,散落着工具和未完成的纸扎骨架,墙角堆着成捆的彩纸、竹篾。最里头是张老式木床,蚊帐泛黄。我一眼就看见,那个黑布袋果然还挂在床头,旁边桌上,压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线装的簿子,边角磨损得厉害。
心跳得有点快。我翻进屋里,脚步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浮尘。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簿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是竖排的毛笔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洇开了,是我爷的笔迹,比他平时写的春联、记账的字要古拙许多。
前面部分记的似乎是些纸扎的独门手法,配色讲究,骨架搭法,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口诀。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记录的东西也变了味。
“……三代一劫,香火为凭。纸骨画皮,偷天续命。”
“……选血脉纯正之男丁,须心智未蒙尘者。以槐木为骨,坟头土和胶,承影纸为肤。取生人发七缕,贴身衣物碎片,融于彩绘之中……”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于宅中阴眼之位,布七盏白烛,按北斗状。悬替身纸人七具,面主家男丁之相。诵‘请灵偈’、‘瞒天咒’。家主需诚心祷告,以血饲之,诱阴差误判……”
“……此法逆天而行,凶险至极。替身纸人若绘不得神,或主家心不诚,则骗不过阴司耳目。一旦识破,阴差怒,索命不止,恐祸及全族,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吾父行此术时,余尚幼,躲于柜中窥见。阴差至,寒锁链响彻院落,影如山压。纸人齐齐战栗,忽有一童女转头,目流血泪……吾父以舌尖血喷之,方止。然事成后,父三日呕黑血而亡,年仅四十有七。此术代价,岂止阳寿耶?”
“……今又轮至吾辈。吾儿不肖,远走他乡,唯余孙儿阿川在侧。阿川庚辰年七月十五子时生,命格至阴,恰合此术之用。然观其性,跳脱灵动,恐难静心配合,绘神一事,尤为凶险……”
字迹到这里,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去了,只留下毛糙的纸边。
我捏着簿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七月十五子时,那是我的生日。血脉纯正之男丁……替身纸人……阴差索命……
“续寿”?用纸人骗阴差?给我们家族?
我猛地想起每月十五我爷坐在堂屋门口的守夜,想起后院槐树下那口井(那是不是“阴眼之位”?),想起他偶尔看我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不是疼爱,是衡量,是担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要对我用这个术?用我的命,去给家族“续寿”?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堆积。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我手忙脚乱地把簿子按原样放回桌上,尽量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翻出窗户,把破报纸重新按回窟窿上。刚跑回自己房间,大门就响了,我爷蹬着三轮车回来了。
晚饭时,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似乎比平时更沉默,扒拉米饭的筷子偶尔停住,浑浊的眼珠透过饭菜的热气,落在我脸上,又缓缓移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下最后的决心。
夜里,我辗转反侧,簿子上那些字句在我脑子里翻腾。纸人,血,阴差,魂飞魄散……我不知道那被撕掉的几页还记载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也不敢想,他具体要怎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我房门外。
我瞬间清醒,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没有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勾勒出一个佝偻的黑影。是我爷。他手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动作慢得诡异,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在我房间里走动,轻微的衣服摩擦声,然后是极细微的、纸张抖动的窸窣声。他在挂东西。在我的床周围挂东西。
我眼皮撑开一条细缝,借着那点模糊的光,看见离我最近的地方,垂下来一片白晃晃的东西——是一个纸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七个。它们悬挂的角度很奇怪,头部似乎都朝着床的方向。
我看不清纸人的脸,但那轮廓,那身形……我猛地想起簿子上写的:“面主家男丁之相”。一股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挂好纸人,我爷又动了。他走到我床头,站了许久。我能感觉到他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极轻地,从我枕边捻起几根掉落的头发,小心翼翼拢在手心。又俯身,像是从我搭在椅背的衣服上,摘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