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蛀牙(1 / 2)

我继承了一家殡葬香火店。

每晚清点货品时,总发现多出一批写着我名字的纸扎祭品。

直到中元节那晚,我对着镜子查看牙疼的蛀牙。

镜中,我的倒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腐牙,轻声说:

“别怕,我们只是在提前准备自己的葬礼。”

“毕竟,你吃了我们那么多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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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窄小的库房里,头顶那盏老灯泡苟延残喘地嗡鸣,光线昏黄粘稠,像熬过了头的糖浆,裹着满屋子纸扎的明器。彩纸的腥气,竹篾的干涩,还有陈年香烛积下的、钻进木头缝里的腻味,混成一种特有的、属于这家“陈氏香火”殡葬铺的气味。我刚清点完最后一批金银元宝,手指沾着金粉银屑,在惨淡光下看,竟像某种不祥的霉菌。

角落堆着的,是今天新送来的货。几个粗糙的纸人童男童女,脸颊涂着两团刺目的腮红,咧着嘴,眼神空荡荡地“望”着前方;纸马纸车折得敷衍,边角还毛糙着。这是给西街刚过身的李老头备的,明天他家人就来取。

我扶着酸痛的腰站起来,骨头咯啦响了一声,在这过分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接手这家店不过三个月,是从我那个几乎没印象的叔公手里盘下来的。他走得突然,没儿没女,这间透着阴气的铺面就落到了我这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亲头上。铺子地段偏,藏在老城区最蜿蜒的一条巷子深处,生意半死不活,但勉强能糊口。只是自从我住进这铺子后头的隔间,怪事就慢慢缠了上来。

起初只是小东西移位。明明记得剪刀放在柜台左手边,转眼就到了右边抽屉。一卷白线,用完该在架子上,回头却在糊纸人的浆糊碗旁边。我归咎于自己记性差,新环境不适应。

直到一周前。

那天也是清点完库存,我锁好店门,吹熄了柜台的长明烛——这是规矩,店里得留一点火气,但不能亮过夜。可第二天早上开门,烛台是冷的,灰烬里却有一点突兀的红色,像是纸屑。我没在意。晚上再去库房,准备第二天要烧给某户的“往生屋”组件时,猛地发现,在那堆黄白纸屋旁边,多了点东西。

一套纸扎的西装,做工精细得反常,用的是上好的缎面纸,折痕挺括。旁边还有一双纸皮鞋,一双纸手套,甚至还有一条小小的、纸折的领带。这不属于任何订单。

我脊背窜起一股凉意,拿起那西装,轻飘飘的,没有分量。翻到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字,像是不惯用笔的人勉强写就:

陈 默。

我的名字。

冷汗当时就下来了。我几乎是把那套纸西装扔回了角落,连着几天没敢去细看。可它就在那里,第二天,第三天,纹丝不动,像在静静等待。更恐怖的是,自那天起,每晚清点,总会多出点写着我名字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只纸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有时候是一本纸书,封面内页写着“陈默生平”;前天晚上,是一把纸做的剃须刀,旁边还有一小盒纸肥皂。

它们悄无声息地出现,混在给别人的祭品里,冰冷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我试过提前守在库房,盯到眼皮打架,但只要一个恍惚,一个眨眼,那些东西就会多出来一件。我也试过把它们全部扔进后巷那个专门烧废纸扎的铁皮桶里,浇上煤油,点燃烧成灰。可第二天,甚至就在同一天晚些时候,它们又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老位置,字迹清晰,仿佛我的焚烧只是给它们添了一道无足轻重的工序。

我报过警。来的片警皱着眉,听我语无伦次地讲完,打着哈欠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纸扎,拍了拍我的肩:“小伙子,一个人守这店,压力大吧?是不是没休息好?这些纸玩意儿,指不定是你自己梦游糊的呢。”他们甚至懒得把那些“证物”带走。

梦游?我多希望是。

那股凉意,已经从脊椎爬到了后脑勺,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刺痛,尤其在夜深人静,当我独自面对这满屋死人物品的时候。而最近两天,这莫名的恐慌里,又掺进了一种实在的痛楚——牙疼。

右边下槽牙,最里面那颗,几年前补过。现在,它开始造反。不是持续的剧痛,而是一阵阵的,猝不及防的抽痛。像是有根细针,沿着牙根最深处,冷不丁往里扎一下,又酸又胀,牵扯得半边脸和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喝冷水会激灵,吸口气也丝丝地疼。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过,牙龈有点红肿,但那颗牙表面看,还是补过的白腻样子,没什么异样。

止痛药吃了,效果寥寥。这疼痛成了背景音,和店里挥之不去的纸钱味、还有夜晚那无孔不入的恐惧搅拌在一起,熬煮着我的神经。

今晚,又是清点。中元节快到了,订单多了些,都是些急用的普通货色。我机械地数着纸元宝,一沓,两沓……心却悬在嗓子眼,目光总忍不住往角落那堆“我的东西”瞟。它们似乎又多了几样,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我不敢过去。

牙疼偏偏在这时加剧。不是抽痛,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仿佛有东西在牙髓里缓慢地钻凿,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充盈感。好像那颗牙不是自己的,里面塞满了不属于我的、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捂着半边脸,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牙龈出血,还是心理作用。不能再拖了,明天一定去看牙医。但现在,我得撑过去。

柜台上的老式座钟,铛、铛、铛……敲了十一下。子时了。七月十四,正式踏入鬼门大开的时辰。窗外一丝风也没有,连往常夜虫的鸣叫都消失了,死寂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头顶灯泡电流的嘶嘶声。

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跌跌撞撞离开库房,穿过昏暗的店铺堂屋,走向角落的卫生间。我需要用冷水漱漱口,也许能缓解一点。

卫生间很小,只容得下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面边缘水银剥落的长方形镜子。我拧开水龙头,老管子发出空洞的呜咽,好一会儿才流出细细一股水,冰凉。我掬起水,含进嘴里。

冰冷的水接触到那颗痛牙的瞬间,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神经中枢!

“呃——!”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跪倒在地。剧烈的疼痛炸开,从牙齿直冲天灵盖,整个右半边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不是单纯的牙髓炎能带来的痛,那痛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被啃噬的感觉。

我双手死死撑住洗手池边缘,骨节发白,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过了好一阵,那爆炸性的痛楚才稍稍退潮,变成更加难熬的、持续的灼痛和鼓胀。嘴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我喘息着,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面脏污,水渍和霉斑让影像有些扭曲。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斜打下来,在我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的脸色惨白,眼圈发黑,嘴唇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哆嗦。我死死盯着镜中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目光最终落在紧抿的嘴唇上。

看,看看那颗牙,到底怎么了。

我颤抖着,用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抵住右下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向外翻开。嘴唇很干,粘在牙齿上,分开时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镜子里的影像同步着。

我看到自己泛红的牙龈,看到旁边健康的牙齿。然后,我的手指继续向后,露出了那颗作祟的臼齿区域。

镜子里的影像,也露出了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