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看到的……不是那颗补过的、白腻的牙齿。
那是一团粘稠的、蠕动的黑暗。仿佛最劣质的沥青,又像是活着的阴影,紧紧附着在原本该是牙齿的位置,并且向周围的牙肉和邻牙侵蚀。那团黑暗的表面,偶尔会泛起一点油亮的光泽,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膨胀。我甚至能“看”到,黑暗的深处,有什么更细微的东西在攒动,密密麻麻。
“嗬……”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不是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漏气。我瞪大眼睛,瞳孔缩成针尖,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那团代表我牙齿的、活着的腐质。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和僵直中。
镜子里,我那映照出的、翻着嘴唇的倒影,它的嘴角,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角落的牵动,僵硬,机械,带着非人的恶意。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
然后,镜中的“我”,那双原本该和我一样充满惊骇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转向我。它的目光,穿透了脏污的镜面,直直地钉在我真实的瞳孔上。
它的嘴唇,依旧被我手指翻开着,保持着那个暴露那团“蛀牙”的滑稽又恐怖的姿势。但它开始动了。
不是我在动。是我的倒影,它在自主地动作。
它维持着翻唇的姿态,上下颌却缓缓打开,越张越大,拉伸到一个活人绝对无法达到的、近乎脱臼的宽度。它口腔的黑暗,远比现实中更加深邃,仿佛一个无底的洞窟。
然后,从它喉咙的深渊里,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那声音直接在我脑髓深处响起,粘腻,湿冷,带着无数细碎牙齿摩擦般的回响,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我每一根神经上:
“别……怕……”
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
镜中倒影的嘴咧得更开了,那笑容扭曲而欢愉。它“口”中那团代表蛀牙的蠕动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活跃。
“……我们……只是在……提前准备……自己的……葬礼……”
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浓郁的腐臭和甜腻,灌入我的意识。
倒影的头微微偏了偏,那双不属于我的眼睛,闪烁着恶毒的、了然的光。
“毕竟……”
它顿了顿,仿佛在享受我无边的恐惧,然后,用最轻柔,也最毛骨悚然的语调,完成了最后一句话:
“……你……吃了我们……那么多……供奉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镜中倒影的笑容骤然放大,占据了整张脸,诡异到了极点。与此同时,我右颊那颗蛀牙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那不再是钻凿,而是清晰的、被撕咬、被吞咽的感觉!仿佛那团黑暗活了过来,正在疯狂啃食我的牙根、颌骨,并顺着神经向我的大脑贪婪蔓延!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我猛地向后踉跄,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镜子里的倒影瞬间恢复了正常,还是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属于我的脸,嘴唇也恢复了原状,紧紧闭着。
但疼痛是真实的。啃噬感是真实的。脑中的声音,那腐臭甜腻的语调,每一个字,都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
我瘫软在地,蜷缩在卫生间冰冷的角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右手死死捂住右脸颊,那里滚烫,肿胀,一跳一跳地痛,伴随着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咔嚓”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大快朵颐,享用一场拖延了太久的盛宴。
我吃……供奉?
吃了……他们?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心脏,并在缓缓收紧。
店铺库房里,那些每晚准时多出来的、写着我名字的纸扎祭品……
那套西装,那双鞋,那本“生平”,那把剃须刀……
还有更多,更多我没敢仔细看的……
原来,那不是给我的。
是“它们”在给自己准备。
而“它们”,现在正在我的身体里。
在我那颗“蛀牙”里。
用我的骨血,我的生命,作为最后的祭品,完成这场迟来的葬礼。
牙髓深处的啃噬声,越来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