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连滚爬爬地冲出浴室,冲进卧室,抓起手机和随身小包,不顾一切地拉开门,冲进了晨光熹微的楼道。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疯了一样跑下九层楼梯,冲出单元门,直到置身于小区早起遛狗、买菜的人群中,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周围鲜活的人声,车声,此刻听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糊而遥远。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个画面交替闪现:902阳台那个穿着红睡衣、模仿她晾衣的女人;浴室镜子里那个对着她诡笑、动作左右颠倒的倒影。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还是那个王师傅,正打着哈欠。看到李荔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样子,他愣了一下,走出保安亭。
“姑娘,你……没事吧?”
李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王师傅皱了皱眉。“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还有隔壁!昨晚我真的看见了!红睡衣,她在学我!她在镜子里……”
王师傅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更深的不安。他用力掰开李荔的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别嚷嚷!听着,902那房子,邪性!不是一般的死过人的问题。以前住过几任租客,都没住长,都说……都说镜子不对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禁忌的紧张:“那女的,七年前上吊的那个,听说……就特别喜欢照镜子。出事前那阵子,邻居说她老自言自语,对着镜子说话,好像里头有另一个人似的。后来……后来清理房间的人说,那屋里的镜子,都特别沉,照出来的人影,总觉得……有点歪。”
李荔如遭雷击,呆呆地站着。镜子……特别沉……人影有点歪……
“没人说得清怎么回事。”王师傅叹了口气,“产权乱,也没人愿意花钱做法事什么的,就这么一直空着。姑娘,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就换个地方租吧。这栋楼,好些老住户都知道点,晚上都不太往那边走。”
换地方?李荔脑子里一团乱麻。租约,押金,刚刚勉强稳定的工作,骤然搬家的麻烦和成本……而且,如果那东西真的盯上了自己,搬家,有用吗?那个倒影,已经出现在自家的镜子里了!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小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阳光越来越亮,街市越来越喧嚣,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昨晚的恐惧非但没有随着天亮消散,反而因为王师傅那番话,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无孔不入。
她不敢回那个“家”。白天不敢,晚上更不敢。她在快餐店坐了很久,直到午餐时间人潮涌来,嘈杂淹没她。下午,她去了图书馆,试图在人群里寻找一丝安全感,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傍晚,她走进一家商场,在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中徘徊。
但无处不在的镜子,成了新的噩梦。商场的试衣镜,电梯里的镜面墙,甚至光滑的大理石柱反射出的模糊人影,都让她心惊肉跳,总疑心那影子会突然自己动起来,对她露出那个诡异的笑。
夜幕,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李荔站在小区楼下,仰头望着九楼那个属于她的窗口。一片漆黑。旁边的902窗户,同样漆黑。整栋楼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在哭。
她必须回去。至少,要拿一些必要的证件,几件换洗衣服。她不能永远流落在外。
鼓起残存的勇气,她走进单元门。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孤单、响亮。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跟着这脚步声,一层层往上。
终于到了九楼。声控灯大概坏了,只有楼梯转角处一扇小窗透进隔壁楼的一点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902那扇漆黑防盗门的轮廓,以及她自家那扇门。
她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转动,咔哒。她闪身进屋,反手就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透过最后那道缝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
902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门缝里,隐约可见,一抹刺眼的红色衣角,静静地垂着。
“砰!”
李荔用尽全力撞上了自家房门,反锁,又哆哆嗦嗦地把防盗链挂上。背靠着门板,她剧烈地喘息,心脏跳得像是要裂开。那抹红色衣角,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黑暗浓郁。她没有开灯,不敢。月光勉强透过窗帘,给家具轮廓蒙上一层惨淡的灰蓝。所有的一切都静默着,但这静默里,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睁开,有无数的窃窃私语在墙角滋生。
她靠在门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也许过去了十分钟,也许过去了一小时。
“咚。”
一声轻响,从卧室方向传来。
李荔浑身一颤。
“咚……咚……”
很有规律,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木板。
是卧室衣柜的门?还是……
她想起卧室里,那张带有一面巨大试衣镜的梳妆台。
“咚……咚……咚……”
敲击声持续着,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仿佛在模仿心跳,又仿佛在呼唤什么。
李荔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不想过去,一步都不想。但那声音固执地响着,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大脑。
鬼使神差地,她挪动了脚步。极轻,极慢,像猫一样,贴着墙壁,向卧室方向移动。每靠近一步,那敲击声似乎就清晰一分。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那“咚……咚……”的声音,就是从门缝后面传出来的。
她停在门口,手指颤抖着,触到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从卧室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梳妆台那面巨大的长方形镜子上。镜子反射着清冷的光,成为房间里最亮的物体。
镜子里,映出卧室的一部分:床尾,衣柜的一角,以及……镜子前那片空地。
空地上,没有人。
但是,那“咚……咚……”的敲击声,却清晰无比地从镜子的方向传来。
李荔的目光,死死盯住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景象,和她眼睛看到的真实卧室,似乎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她的视线,缓缓移到镜子中央。
在那里,镜子映出的那片空地上,月光照不到的边缘阴影里,似乎……有极其淡薄的一点颜色。
暗红色。
像是一件衣服的布料,从镜子映出的、现实里并不存在的一个角落,微微露出了一角。
“咚。”
敲击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李荔看得分明。
镜子里,那片暗红色衣角的旁边,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内部的“阴影”中伸出了一点点,食指的指尖,正轻轻点在镜子内部的“镜面”上。
好像在敲打着镜子内部的“世界”,想要出来。
又好像,是在邀请外面的人……进去。
李荔的呼吸停止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只敲击的手,看着那抹暗红的衣角。一个荒谬绝伦、却带着致命寒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出脑海——
七年前那个女人,是不是也这样,在某天夜里,看到了镜子里的什么?听到了某种呼唤?然后,她走了进去?
或者,镜子里的东西……走了出来,取代了她?
所以,那个上吊的,真的是原来的房主吗?
镜子里的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敲击的动作停了。
然后,那只苍白的、属于女人的手,在镜子内部,对着李荔,极其缓慢地,勾了勾食指。
过来。
李荔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后脑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阵剧痛和晕眩。
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秒,她最后的视野里,是卧室门口的方向。
她自家的那面穿衣镜,就立在门边的墙上。
镜子里,映出她摔倒的身影。
也映出,她的身后,卧室的黑暗中,一个穿着暗红色睡衣的、模糊的女人轮廓,正静静地站着,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然后,那镜子里的女人轮廓,抬起了头。
头发向两边滑开。
镜子里,那张脸……
和李荔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正向上弯起,咧开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的、无声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