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她的镜子(1 / 2)

我总能听见隔壁传来女人的啜泣和指甲刮墙的声音。

物业说隔壁根本没住人,上一任房主七年前就上吊死了。

直到我在阳台晾衣服时,低头看见隔壁阳台站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

她正仰着头,用我的姿势,晾一件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红色睡衣。

---

这哭声,又来了。

像一根生锈的针,穿过厚厚的墙壁,一下,又一下,挑着我太阳穴的神经。先是低低的,压在喉咙深处,被什么闷着,然后一点点溢出来,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啜泣。间或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咯吱……咯吱……”——长长的,尖利的,是什么硬物在缓慢地刮过水泥墙面,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李荔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对面楼灯光映出的一小片模糊光影。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僵硬地躺着,耳朵拼命想从这老旧小区夜晚固有的各种杂音——水管偶尔的呜咽,远处马路货车的轰鸣,不知哪家空调外机衰老的震颤——里,把那哭声和刮擦声剔出来,证明不是幻觉。

声音来自左边,隔壁,902。

她攥紧了薄被的边缘,指尖冰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连续五个夜晚,几乎在同一个时刻,这声音准时响起,持续大约半小时,又突兀地消失,留下一片死寂,和她在床上冷汗涔涔地喘气。

白天不是没试过。她贴着902那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木色的防盗门仔细听过,一片寂静。敲过门,指关节叩在冷硬的金属上,声音空洞地回荡在楼道里,无人应答。门把手上积着一层明显的灰,不像有人进出。

她去找了物业,一个总是散发着隔夜饭菜和劣质烟味的小办公室。负责这栋楼的王师傅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正就着搪瓷缸里的浓茶吞咽馒头,听她说完,头都没怎么抬。

“902?那屋没人住。”他含糊地说,腮帮子鼓动着。

“可我晚上真的听见……”

“上一个住那儿的,”王师傅打断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让她不太舒服,“是个女的,七年前的事了,在屋里头……自己了断了。上吊。后来这房子就空着,产权有点纠纷,一直没租也没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姑娘,新搬来的吧?有些声音,这老房子年头久了,水管子、风声,听起来是挺瘆人。别自己吓自己。”

李荔张了张嘴,那句“还有指甲刮墙的声音”最终没说出来。王师傅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馒头,摆明了不想再谈。走出物业办公室,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七年前。上吊。空置。产权纠纷。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垒在她心口。

一定是听错了。或者,真的是水管?风声?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隔音确实差得出奇,楼上夫妻半夜吵架都能听清几句,隔壁小孩练琴磕磕绊绊的音符也常飘过来。也许,只是某种巧合的、难以解释的声响组合?

她甚至开始留意隔壁阳台。从她自己阳台的侧面,能看到902阳台的一角。几盆早就枯死、只剩下干硬泥土和歪斜枝桠的盆景,一个废弃的、锈成红褐色的铁丝晾衣架,孤零零地支着。玻璃门紧闭,里面拉着厚厚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帘,纹丝不动,积满了尘埃。一切迹象都表明,那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然而,那声音夜夜如期而至。

今晚似乎格外清晰。啜泣声里仿佛含着无尽的冤屈和痛苦,刮墙声则更加缓慢、用力,好像有什么东西急于突破那层屏障,到她这边来。

李荔再也躺不住。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客厅,耳朵紧紧贴在和902共用的那面墙上。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那声音似乎更近了,近得就像……隔着一层板。女人的呜咽仿佛能感受到气息,刮擦声每一下都让她后颈的汗毛竖起。

她猛地退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不能再这样下去。她需要做点什么,确认点什么,哪怕只是看一眼,证明那阳台后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走向自己的阳台。夜里空气滞重,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味道。她没开灯,怕惊动什么。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件她傍晚洗好的红色真丝睡衣,水还没沥干,沉沉地垂着,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她本该晚上收进来的,却忘了。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解那睡衣的衣架。冰凉的湿布料蹭过手背。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攫住了她。那感觉如此鲜明,如此靠近,几乎带着实体般的重量,压在她的后背上。

她动作僵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先是看向自家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黑黢黢的,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影子。没什么异常。

然后,像是被那股视线牵引着,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向侧面,那个她曾观察过多次的、902阳台的角落。

下一秒,李荔的呼吸彻底停了。

902的阳台上,有人。

一个女人。

就站在那枯死的盆景和锈蚀晾衣架的旁边,紧贴着两家阳台之间那堵隔墙。她穿着睡衣。红色的。和李荔手里正在解下的这件,一模一样。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甚至一样湿漉漉地垂坠着,在昏黑里泛着一种粘腻的光。

那女人仰着脸。

李荔的脖子仿佛生了锈,艰难地转动,顺着那女人的视线看去——902阳台的上方,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晾衣绳。

那她在看什么?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毒蛇般钻入李荔的脑海。她一点点地、极其僵硬地,重新抬起自己的头。

那女人的脸,恰好对上了李荔低垂下来的视线。

一张模糊的、淹没在黑暗里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惨白的轮廓。但李荔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不,不仅仅是看。那是一种全然的模仿。

李荔手里捏着衣架,捏着自己湿漉的红色睡衣。

902的女人,也抬着手臂,做着同样的动作,虚虚地捏着空气,仿佛那里也有一件看不见的湿睡衣,和一个看不见的衣架。

她在学我。

李荔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冻僵了四肢百骸。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挪动脚步逃开,双脚却像焊在了地砖上。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疯狂的凝视与模仿中,902的女人,那模糊的白色脸孔,嘴角的位置,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啊——!!”

李荔终于挣破了喉咙的桎梏,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冲口而出,又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她踉跄着后退,撞在了自家阳台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发出“哐”一声闷响。手里的衣架和湿睡衣掉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

再抬头看去时,902的阳台角落,空了。

只有枯死的盆景,锈蚀的晾衣架,紧闭的玻璃门,厚重的脏窗帘。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她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影。

但那感觉太真实了。那红色的睡衣,那仰头的角度,那模仿的姿态,还有最后那个……笑。

李荔连滚爬爬地冲回客厅,“砰”地一声拉上阳台玻璃门,反锁,又拉紧了所有的窗帘。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那个七年前上吊的女人……她还在那里。她在隔壁。她能看到自己。她在学自己。

为什么是红色睡衣?李荔猛地想起自己那件睡衣,是上个月刚买的,因为喜欢那个款式和颜色,还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一件酒红,一件正红。今晚洗的,是正红那件。902的女人穿的,也是正红。

巧合?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那个女人自杀时,穿的是什么?

李荔不敢再想下去。她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阳台的那扇被窗帘遮住的门,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然而,隔壁再没有传来啜泣和刮墙声。夜,死一般寂静。但这种寂静,此刻比任何声音都更让她恐惧。

她就这么睁着眼,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光线艰难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线。城市苏醒的嘈杂声渐渐响起,送奶车的叮当声,早班公交的刹车声,远远近近的开门关门声。

这些属于活人世界的、日常的声音,第一次让李荔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安慰。她挣扎着爬起来,腿脚酸麻。走进浴室,她想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头发凌乱。她扯动嘴角,想给自己一个安慰的表情。

镜子里的她,嘴角也向上弯起。

但弧度,和她刻意做出的,不太一样。更僵硬,更刻意,更像……昨晚,902阳台那个女人,最后的样子。

李荔的动作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的“她”,也抬起右手,摸了摸脸颊。

动作同步,分毫不差。

李荔放下手。

镜子里的“她”,也放下了手。

李荔死死盯着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也死死盯着她。一样的惊恐,一样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极慢地,眨了一下左眼。

镜子里的“她”,眨了一下右眼。

血液“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冰寒。李荔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痛感让她闷哼一声。

镜子里的“她”,也后退,也做出了撞墙的动作,也……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那不是她。镜子里的,不是她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