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铺满青石板街。故事小酒馆的铜铃刚响过第三遍,门帘就被一股带着湿冷雾气的风掀了起来,裹挟着门外细雪的味道,卷进一个缩着肩膀的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八音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男人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没合眼。他刚踏进酒馆,原本暖融融的空气里,忽然就飘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连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苗,都莫名地暗了一瞬。
豆包正蹲在吧台后面,给三趾兽剥松子。小家伙最近迷上了坚果,圆滚滚的身子蜷在藤编小窝里,三只爪子抱着松子啃得正香,听见门响,它耳朵尖动了动,猛地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男人怀里的八音盒,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这味儿……不对。”三趾兽丢下松子,扒着豆包的裤腿爬上来,小爪子在她手背上挠了挠,“腥的,带着点铁锈味,还有……心跳的声音。”
豆包的指尖顿了顿。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带着诅咒的旧物,总是会附着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物件的缝隙里,在无声地搏动。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声音放得很轻:“客人,里面请。是想喝杯酒,还是……有什么故事想讲?”
男人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怀里的八音盒险些掉在地上。他慌忙把盒子搂得更紧,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手指在八音盒的红木外壳上反复摩挲。那盒子的表面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里积着淡淡的灰尘,边角处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我叫老陈,是街口修钟表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这个盒子……是三天前,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放在我店里修的。他说,盒子里的机芯坏了,让我修好,能让它重新响起来。可我……我修不了。”
星黎这时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一杯放在豆包面前,一杯推到老陈手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八音盒上,眉头微微蹙起。和豆包一样,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异常的气息,更奇怪的是,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阵微弱的、和心跳同频的震动,正从八音盒里传出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修不了?”星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划过桌面冰凉的木纹,“是机芯的零件坏了,还是……有别的问题?”
老陈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伸手想去碰那杯热可可,指尖刚碰到杯壁,又触电般缩了回去:“不是零件的问题。我打开过盒子,机芯是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是……只要我一合上盖子,就能听见里面有心跳声。不是发条转动的声音,是真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就像有个小婴儿,被封在里面一样。”
他说着,忽然掀开了八音盒的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
没有悦耳的旋律流淌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晰的、缓慢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隔着红木外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直钻进人的耳朵里。酒馆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壁炉里的火苗晃了晃,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三趾兽从豆包怀里探出头,小鼻子紧紧贴在八音盒上嗅了嗅,喉咙里的呜咽声竟和盒内的心跳声精准共振,它忽然对着八音盒龇了龇牙,发出一阵警告似的低吼。它的三只爪子紧紧抓着豆包的衣袖,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是倔强地盯着那个盒子,像是在提醒他们什么。
“不止这些。”老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渗出冷汗,“自从这个盒子到了我店里,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我都能梦见一个小女孩,她穿着白裙子,蹲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她说,她的心跳被封在盒子里了,好疼,好冷……”
豆包的心沉了沉。又是暗网猎手的手笔。这些人总是喜欢用这种阴毒的手段,将人的执念或者痛苦,封进旧物里,制成诅咒,再拿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她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八音盒的外壳,就被星黎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碰。”星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盒子上的咒,和之前那些不一样。它的心跳频率,在跟着你的心跳走。”
豆包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星黎的指尖正贴在她的脉搏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八音盒里的那个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同频了。扑通,扑通,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它们拴在了一起。
“暗网猎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豆包咬了咬唇,抬眼看向星黎,眼底满是疑惑。
星黎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拿起桌上的一个放大镜,凑近八音盒仔细观察。他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豆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有他在身边,好像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窗台上。
豆包警惕地转过头,就看见一只毛色像月光一样洁白的小狐狸,正蹲在窗台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它的尾巴尖上沾着一点雪沫,身后还跟着一只灵羽鸟,鸟儿的爪子上,抓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是木灵狐和灵羽鸟。
木灵狐看见豆包看过来,轻轻叫了一声,它的爪子刚碰到那片枯叶,指尖竟跟着八音盒的心跳频率微微轻颤,它又用爪子拍了拍窗台,又指了指老陈怀里的八音盒,眼神里满是焦急。灵羽鸟也跟着叫了几声,翅膀扇动的节奏竟也和心跳声同频,它扑腾着翅膀,把爪子上的叶子丢进了酒馆里。
叶子飘飘悠悠落在桌上,豆包捡起来一看,发现叶子的背面,用一种极细的墨线,画着一个小小的猎手标记——那是个扭曲的骷髅头,眼眶里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它们是在提醒我们,这个盒子,是猎手故意放在老陈店里的。”星黎的声音沉了下来,“老陈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或许是我们。”
老陈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八音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心跳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促了些。扑通,扑通,扑通……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陈语无伦次地说着,脚步踉跄地往门口退去,“我把盒子还给你们,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他说着,转身就往门外跑,刚跑到门口,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了个趔趄。风里夹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豆包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老陈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暮色里。
而地上那个八音盒,还在不停地响着。
心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是要冲破红木外壳的束缚,跳出来一样。
星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八音盒。他的指尖碰到盒子的瞬间,豆包清楚地看见,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星黎,你怎么样?”豆包慌忙扶住他,心里一紧。
星黎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这咒的反噬,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八音盒,眼神复杂,“豆包,这个盒子,我们不能直接净化。它里面的心跳,和一个小女孩的性命绑在一起。要是我们强行净化,那个女孩……可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豆包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怎么办?
她看着星黎怀里的八音盒,听着里面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暮色越来越浓,雪越下越大。小酒馆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一首忧伤的歌。
三趾兽蜷缩在豆包的脚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木灵狐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灵羽鸟扑腾着翅膀,落在星黎的肩膀上,轻轻啄了啄他的头发。
豆包和星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他们找到了线索,却又好像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困境。
这个八音盒里的秘密,到底该怎么解开?那个被困在里面的小女孩,又该怎么救?
还有暗网猎手,他们布下这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夜色,越来越沉了。
星黎把八音盒放在吧台上,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银色的粉末,沿着盒子的边缘撒了一圈。粉末接触到红木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雪落进了火里。
“这是镇魂粉,能暂时压制住里面的心跳。”星黎解释道,指尖轻轻敲了敲盒盖,“但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过了这个时间,如果还找不到解开诅咒的方法,里面的心跳就会彻底和宿主同步——到时候,不管是老陈,还是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豆包凑近看了看,发现银色粉末撒过的地方,红木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被水浸过一样。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后院,不一会儿抱着一本旧书跑回来:“我记得爷爷留下的《旧物志》里提到过类似的诅咒。你看——”
她翻开书,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个和八音盒相似的图案,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以心为引,以物为媒,锁魂于匣,需得原主心愿未了之物,方能解咒。”
“原主心愿未了之物?”星黎皱着眉,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缠枝莲纹,他忽然眯起眼,透过放大镜看清机芯边缘刻着的细碎纹路,“芯片的纹路里刻着一串细碎的代码,和之前猎手据点里的芯片编码有个重叠的字符——是‘莲’。”
豆包心头一跳,这串代码无疑是暗网猎手留下的标记,也悄悄回扣着他们一直追查的阴谋线。
“老陈说这个盒子是别人送来修的,那原主应该是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豆包叹了口气。
木灵狐忽然跳下窗台,用爪子扒拉着豆包的裤脚,往门口拽。灵羽鸟也跟着飞起来,在屋顶盘旋了两圈,又落回窗台上,对着豆包叫个不停。
“它们是不是知道什么?”豆包眼睛一亮,抓起围巾就往外跑,“星黎,我们跟着它们走!”
雪还在下,青石板街已经被白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木灵狐在前面跑,尾巴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灵羽鸟在低空盘旋,时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豆包和星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座破旧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