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紧跟两步,低声道:“确认了,是‘灰鹊部’的使者,名叫阿拉坦,身上还带着伤,他们部落的草场在西北方向四百里外的白水河子,袭击他们的是‘黑狼部’,人数是灰鹊部的三倍还多,据说……背后可能有漠北喀尔喀大部的影子,甚至不排除有后金的人在暗中怂恿。”
“灰鹊部……阿拉坦……”
陈天低声重复着,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总督府议事厅。
他对这个灰鹊部有印象。
这是一个只有千余帐的小部落,在宣大西北一带游牧。
首领苏合是个相对明智的人,之前陈天派遣使者联络草原部落共抗后金时,苏合是少数表达了明确善意,并在有限的商贸往来中还算守信用的部落之一。
虽然合作浅薄,但算是宣大在这片草原上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此刻,总督府偏厅内,一名风尘仆仆、皮袍破损、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蒙古汉子正焦躁地踱步,正是使者阿拉坦。
他看到陈天在一众亲随簇拥下大步走入,立刻上前,右手抚胸,深深一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急切地说道:“尊贵的总督大人!求您救救灰鹊部!黑狼部的豺狗们抢了我们的草场,杀了我们的男人,掳走了我们的女人和牛羊!他们……他们还要斩尽杀绝啊!”
陈天走到主位坐下,面色平静,示意他慢慢说:“阿拉坦使者,坐下说,把情况讲清楚。”
亲兵给阿拉坦端上一碗热奶茶,阿拉坦也顾不得烫,咕咚喝了一大口,喘着气开始叙述。
情况比赵胜汇报的更糟,黑狼部此次出动极为突然,兵力雄厚,装备也比以往精良,显然得到了外部支持。
灰鹊部猝不及防,主力被打散,老弱妇孺被围困在祖地山谷,苏合首领正带着最后的战士拼死抵抗,但也支撑不了几天了。
阿拉坦是冒死突围出来求援的。
“总督大人,我们首领说,只要宣大肯出兵相助,灰鹊部愿世代铭记您的恩德,永远做大明最忠实的藩属,为您牵马坠蹬!”阿拉坦说着,眼圈发红,几乎要跪下来。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天身上。
救,还是不救?
救,理由很充分。
灰鹊部是宣大在草原上难得的友好势力,庇护他们,能向其他摇摆不定的部落展示与大明治下宣大交好的好处,吸引更多盟友,构筑对抗后金和敌对蒙古部落的缓冲地带。
见死不救,则会让所有潜在盟友寒心,以后谁还敢相信宣大?
道义上也说不过去。
而且,若能挫败背后有后金影子的黑狼部,本身也是对后金战略的一种打击。
但救,风险同样巨大。
首先,出兵草原,劳师远征,后勤压力极大。
宣大刚刚经历大战,虽稳住了局面,但元气未复,铁山营是新练精锐,折损在草原部落间的混战里,是否值得?
其次,草原形势复杂,黑狼部背后若真有喀尔喀大部甚至后金支持,宣大军直接介入,很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甚至给后金再次大举进攻提供借口。
如今朝廷猜忌日深,粮饷筹措艰难,实在不宜再启大规模边衅。
再者,谁能保证灰鹊部在得救后,会一直信守承诺?
草原部落,弱小时依附强者,强大时反噬旧主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是个典型的政治和战略难题,考验的是主政者的权衡与魄力。
陈天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身旁的赵胜亦是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棘手。
几个跟随而来的参谋和将领也神色各异,有主张立刻出兵扬威草原的激进派,也有认为当以稳守宣大为重,不宜节外生枝的保守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