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上的字句,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剐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不再是催促,而是近乎撕破脸的质问和指控!
“养寇自重”、“意欲何为”,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刚刚因疫情受控而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愤怒。
“欺人太甚!”
赵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实木桌面顿时裂开几道缝隙,“督师拼死拼活稳住中原,救了无数百姓,到头来竟落得个‘意欲何为’?朝廷的眼睛都瞎了吗?!”
“就是!没有督师,这中原早就烂透了!现在刚有点起色,就要过河拆桥?”
“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们!怕我们坐大!”
众将义愤填膺,连日来积压的怨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卢象升也是面色铁青,胡须微颤,他对着陈天深深一揖:“陈公,朝廷此举,寒了将士之心,更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啊!”
陈天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言辞激烈的圣旨。
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从崇祯下圣旨让陈天返回辽东,到后面连下金牌催促进兵,扫荡中原流寇,却对粮饷、疫病等实际困难只字不提时,他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皇帝的耐心已经耗尽,或者说,朝中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势力,终于抓住了机会,将“拥兵自重”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了下来。
他抬起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陛下的担忧,不无道理。”
陈天开口,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风暴,“李自成残部遁入山林,确为心腹之患。辽东局势,亦需关注。”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然,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军历经潼关血战,将士疲敝,亟待休整。中原新定,瘟疫虽暂控,却未根除,流民遍地,仓廪空虚。此时若贸然进兵,深入山林追剿残寇,或劳师远征辽东,一旦受挫,则前功尽弃,中原顷刻崩乱!此非养寇,实乃稳扎稳打,巩固根本!”
他看向书记官:“记录,本督回奏陛下。”
陈天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
“臣陈天谨奏:陛下圣谕,臣跪读惶恐。非臣迁延,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中原初定,疮痍满目,大军疲敝,粮秣短缺,兼之大疫方歇,元气未复。此时若驱疲敝之师,行险躁之举,恐非但难竟全功,反致局势糜烂,辜负圣恩。臣恳请陛下,宽限时日,使臣得以安抚流民,筹措粮饷,整训士卒,待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行雷霆之击,则流寇可平,辽东可图。臣一片赤诚,天日可鉴,绝无二心……”
奏疏写得极为恳切,摆事实,讲道理,既表明了忠诚,也陈述了无法立即进兵的客观困难。
面子话吗?!
搞得谁不会说是的!
然而,这道奏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后,如同石沉大海。
仅仅过了不到十天,第二道、第三道措辞更加严厉的圣旨接踵而至。
“……尔奏所称,皆托词耳!各地皆有奏报,中原渐安,何来糜烂之说?尔部缴获甚丰,何言粮秣短缺?分明是拥兵自重,挟寇要挟朝廷!朕再予尔半月之期,若再不进兵,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朕已命兵部、户部核查尔部粮饷军械,若有虚报克扣,严惩不贷!另,为助尔剿寇,特遣太监高起潜为监军,不日抵达,望尔等同心协力,早奏凯歌!”
监军!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谁不知道太监监军意味着什么?
不懂军事,却手握尚方宝剑,可以随意干涉指挥,抢夺战功,克扣粮饷,甚至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
大明多少良将,就是被这些阉人活活逼死、坑死的!
“高起潜!是之前那个宣圣旨的太监!”
赵虎眼睛都红了,“这阉狗最是阴狠贪酷,让他来做监军,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督师!这兵没法打了!”
一名性情刚烈的参将吼道,“咱们在前面流血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还派个没卵子的货来指手画脚!这口气,末将咽不下去!”
“对!大不了……”
群情再次激愤,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躁动在将领中蔓延。
陈天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如同万载寒冰。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复苏生机的洛阳城。
这里有他刚刚拯救的无数百姓,有他初步建立的医疗体系,有他播下的“均田”火种。
朝廷,或者说崇祯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
他们不在乎中原是否真的稳定,不在乎将士是否疲敝,不在乎瘟疫是否根除。
他们在乎的,只有他陈天手中的兵权,以及他可能带来的“威胁”。
一道又一道的圣旨,一个又一个的监军,步步紧逼,就是要逼他表态,逼他交权,或者……逼他造反。
“督师,我们……”
卢象升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忧虑。
陈天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或愤怒、或焦虑、或决绝的面孔,最终看向了卢象升。
再想起被崇祯封为监军的高起潜,前世历史上这家伙任卢象升监军时,虽坐拥重兵,但却在卢象升被清军包围时拒绝救援,导致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抗清名将阵亡,最终使得清军长驱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