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隐一语惊醒梦中人。
辛子荣后知后觉的洞见,自己确实走上了宋家的老路。
不管他反对皇帝建立内枢院的初衷是什么,从事实行为上来讲,他就是在对抗皇权,企图用自己的想法迫使皇帝就范。
从纲常伦理来讲,这是大逆不道。
他更惊觉,不光是他,这天下的读书人心目中,对皇权还有多少敬重呢?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但辛子荣自己心里知道。
当每个读书人看向远方,看向自己的未来的时候,又有谁不是把宋家当成了读书人最成功的典范来看呢?
说白了。
谁都想成为宋家。
想成为那个一手遮天的丞相、权臣。
他们在向上攀爬的时候,嘴上喊着的都是自己的志向,岂知在没有说出口的欲念里,他们盼望的,就是成为另一个宋家。
他野心勃勃。
他在夺权。
惊觉这一切后,辛子荣心惊肉跳,猛猛后退了两步,扶着椅子才堪堪站住。
他感到一种羞愧,羞的整张脸都涨红,又感到一种歉意,片刻前他还在责怪李承隐不站在他身后,现在看来,幸亏李承隐清醒。
羞愧完,辛子荣有种说不清的惆怅哀戚浮上心头。
宋家当权的时候,他恨透了他们霸道。
自己不过做了几个月的代理丞相,就已然着了魔一样。
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长久的沉默以对,辛子荣缓过来,迟疑的抬手,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臣之忤逆,罪无可恕,可臣等所上奏建立内枢院的遗患,亦是肺腑之言。”
……
“什么肺腑之言。”
瑶光殿,李如月听了顺子从信王府得来的话冷笑一声。
“不过不想跟太监打交道,不想让太监与他们掌同样的权,不还是不愿意把手中的权力分出去,不愿意多一个人来监督他们吗?读书人和普通人的区别,无非就是他们会装,会说漂亮话,动不动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万世传承,自己的事办的八字没一撇,大临下辈子、下下辈子的事儿,倒由他操心起来了,该他操心吗?”
李如月算是发现了,宋氏一门百年来对整个王朝的影响,已经不仅仅是表面上控制社稷命脉那么简单,他们将读书人、文臣、丞相的地位拔高到了站在那个位子上,便让人有种魔怔了般傲视群雄的幻觉。
就好像宋俨打个坐,算个卦,便幻想自己可以成为宋济诚。
什么话都会说,什么事都敢干,唯独君臣之道四个字,像念在了狗肚子里。
做人没学会,为臣之道没学会,天天妄想名垂青史。
太欠收拾。
她如今就要这天底下所有当臣子的人,都明白什么叫君,什么叫臣。
先把头磕明白,再来谈事儿!
“把那篇《忠奸论》印出来,人手一本,给我背,背不会,背错字,都一样的滚回家种地!父皇不是喜欢这个游戏吗?让你师父和信王一起怂恿他,别的不用干,后宫爽快完,每日就只干这件事!让他干个痛快!”
吩咐完,李如月恍然明白了《星坠山河书》诞生的因缘是什么。
此时此刻,她与那位想把权力世世代代把控在手中的第三代丞相宋问江一样,做了一件强行打压、逼迫人改变意志的事。
把文人不愿意低的头摁下去,下次他们说话前,首先得记得自己什么身份。
真正想做事的人,不会因为要低头便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