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海明珠的光,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关乎“存在”本身的沉重真相,光芒微微摇曳,在冰冷的岩壁上投下颤动的影子。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玄冰,唯有石匣中“破界神光”那不稳定的细微震颤声,敖广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以及孙悟空掌心“道韵之种”那稳定而温暖的五彩微光,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动态。
“原来……堵住伤口,防止入侵,还只是表象……”孙悟空缓缓收拢手掌,将那米粒大小的光点小心收起,目光重新投向气息奄奄的敖广,眼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逼问,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理解与肃然,“真正的要害,是那‘存在之源’……老哥,你们龙族这担子,压了千万年,太重了。”
敖广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浸透血脉的疲惫与认命:“重?或许吧。但对自祖龙以降的每一代龙族而言,这并非选择,而是……与生俱来的‘事实’。如同水要流下,火要上升。守护‘源之入口’,就是龙族血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们的‘本能’,亦是我们的……‘原罪’。”
他喘息了几声,积蓄着力量,继续以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剥开那契约华丽而悲壮的外衣,露出其内里冰冷残酷的“代价”与“束缚”。
“契约的代价,远非之前所言的‘因果绑定’那般简单。”敖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他人的故事,“首先,是血脉的诅咒与馈赠。龙族天生强大,寿元悠长,掌控水元,看似得天独厚。但这‘强大’本身,便是契约的‘馈赠’,亦是‘枷锁’。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寿元,我们与水元的亲和,其根源都深深扎根于对‘源之入口’的守护契约之中。契约在,这些便在;契约动摇,这些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更可怕的是,这力量体系与契约深度绑定,使得我们几乎无法发展出完全独立于契约之外的全新力量道路。任何试图偏离‘守护者’角色、追求纯粹个体超脱或族群扩张的行为,都会引发血脉深处的排斥与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血脉枯竭。龙族历史上,并非没有惊才绝艳之辈试图打破这桎梏,最终……皆无善终。”
孙悟空默然。他想起四海龙族虽然势大,却似乎始终固守水域,极少像妖族或某些仙神那样争霸天地、开宗立派,原来根源在此。这“强大”,竟是一座无比华美却也无比坚固的牢笼。
“其次,是世代的囚徒与祭品。”敖广眼中闪过深切的悲哀,“每一任东海龙王,在继承大位、融合龙王印玺的同时,其神魂与血脉便会与封印核心、与那‘源之入口’产生最深层次的链接。从此,龙王便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成为了封印的‘活体阵眼’与‘预警器’。封印的每一丝波动,‘源’的每一次微弱异动,都会直接反映在龙王的神魂与躯体之上。平日尚可承受,但如遇如今日这般‘伤口’剧烈恶化、‘意志’疯狂侵蚀之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腹间缠绕的灰黑气息,惨然道,“本王这重伤,大半是那秽灵偷袭所致,但其中至少三成痛楚与恶化,是来自封印崩坏与‘源’之躁动对朕这‘阵眼’的直接反噬!历代龙王,少有寿终正寝者,多数皆因承受过多反噬或在与侵蚀对抗中耗尽本源而陨落。我们……生来便是预备好的祭品,以自己的生命与痛苦,为族群、为此界预警并缓冲灾劫。”
静室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那位守护长老早已是老泪纵横,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再者,是信息的绝对封锁与孤独。”敖广继续道,“‘源之入口’的存在及其真正意义,是龙族最高机密,严禁外泄,甚至对族内绝大多数成员,包括许多龙子龙孙,都需严格保密。此非不愿信任,而是契约中可怕的‘信息污染’条款——任何非特定权限者,过度知晓此事,其意识与命运轨迹便可能被那‘虚无寂灭意志’或其渗透力量所‘标记’‘污染’,甚至成为其定位或入侵的跳板!因此,历代龙王都承受着知晓一切却必须守口如瓶、独自面对无边恐惧与压力的极致孤独。有时,本王甚至羡慕那些懵懂无知、只需按部就班生活的普通水族……”
他看向孙悟空:“大圣,你可知,今日对你所言这些,本王是冒着何等风险?不仅可能触发契约反噬,更可能因泄露机密,让你也陷入被那‘意志’重点关注的险地!但……事已至此,顾不得这许多了。”
孙悟空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尽数吐出。他终于完全理解了敖广之前所有的犹豫、恐惧、乃至在正殿时的“表演”。那不是懦弱,而是一个被无数重枷锁捆缚了千万年的灵魂,在面对可能彻底崩坏的局面时,本能的战栗与谨慎。
“最后,也是最绝望的一条,”敖广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契约并无‘终止’条款。或者说,其‘终止’条件只有两个:要么,此界‘存在之源’被彻底污染或吞噬,契约自然失效,龙族随之陪葬;要么……有外力能真正、彻底地弥合‘伤口’,净化‘源之入口’,使那‘意志’的侵蚀被永久隔绝。然而,后者……”他摇了摇头,“初代大能们倾尽所有,也只做到了‘封印’与‘镇守’。彻底弥合?或许只是理想。因此,对龙族而言,这份契约,本质上是一张没有尽头、世代相传的……卖身契。我们看不到解脱的希望,只能一代又一代,在这深海中,默默燃烧自己,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直到……或许永远。”
没有希望的努力,没有终点的刑期。这才是契约最深的残忍,最沉的束缚。
孙悟空沉默了良久。他看着敖广那苍老、憔悴、被痛苦与责任压垮的面容,看着这位统御四海的龙王,此刻更像一个被命运钉在永恒刑架上的囚徒。他想起了花果山的自由,想起了大闹天宫的肆意,想起了西行路上虽艰难却目标明确的跋涉……与龙族这无尽的、绝望的守望相比,自己所经历的那些坎坷与战斗,竟显得如此“幸运”。
“老哥……”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份契约,祖龙陛下……当初立下时,可知会是这般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