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主动引导神识,沉入自身那浩瀚的功德金海。不再是简单地调动其力量,而是像一个最苛刻的匠人,仔细地“观察”着构成这片金海的每一缕愿力、每一份“德”的细微色泽与波动。
他“看”到,大部分金光温暖而坚韧,那是救助生灵后的感恩愿力,是开解迷茫后的觉悟之光,是坚定前行时自身心念的辉光。这些是主干,是基石。
他也“看”到,有些光芒略显炽白,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教条感,那是严格遵循戒律、却可能忽略了当下具体情境的“执着之德”。
有些光芒边缘带着极淡的七彩炫光,那是讲经说法时,享受众人崇敬目光时,一丝微弱的“名闻之染”。
更有一些极其隐晦、几乎与金光融为一体的暗金色丝线,那是潜意识中对“完成西行、得证果位”这一目标的深深执念,是“有所求”之德。
唐僧的心神,如同置身于烈焰与寒冰的交界。一方面,为自身功德并非想象中纯粹而感到一种真切的“惭愧”与“惊怖”;另一方面,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求真实”的信念,也从心底升起。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他默念《圆觉经》文句,心神化作一柄无形无相、却锋锐无比的“慧剑”,开始向着那些“杂质”缓缓斩去。
这不是摧毁功德,而是提炼。
斩向那“执着之德”时,他仿佛重新经历那些严苛持戒却内心挣扎的时刻,体悟到“戒为筏喻,过河需舍”的真意,将那分“执着”转化为对“中道”与“随缘”的更深理解,金光中的炽白褪去,转为更加柔和的明黄。
斩向那“名闻之染”时,他重温接受万众朝拜时的微妙虚荣,洞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将那点七彩炫光抹去,金光更为内敛醇厚。
斩向那“有所求之德”时,他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成佛、得经、证果。他仿佛站在了一个岔路口:一边是金光大道,终点是灵山莲台;另一边迷雾重重,却指向“心之所安”。十世记忆翻涌,最终,他“看”到的,不是莲台上的金身,而是那些被他帮助过的、眼神重新焕发光彩的众生面孔,是流沙河边孤独摆渡的沙僧,是高老庄痴傻却善良的猪刚鬣,是五行山下那双桀骜不屈的火眼金睛……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唐僧心中明光骤然一闪!那丝对果位的执念暗金丝线,在慧剑之下,并未断裂,而是融化、升华,化为一种更加博大、更加无私的愿力——“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不是“我”要成佛,而是“愿众生皆能离苦得乐,觉悟本来”。此念一生,那部分功德金光骤然变得透明而璀璨,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可能性,与冥冥之中那滋养万物、令草木生长、令星辰运转的“生之规则”,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共鸣!
静室之中,唐僧周身原本稳定散发、如同光晕般的功德金光,开始向内收敛,仿佛全部收入了他的体内。他的面色时而微微发白,时而泛起红润,额间汗珠滚落,但身姿却越发挺拔如松,气息越发沉静如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收敛到极致的金光,突然自他心口位置,透体而出!
不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金芒,而是一束凝练到极致、纯净到无法形容的心光。其色非纯金,更似晨曦破晓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温暖而充满无限希望的光芒。它并不强烈,却仿佛能照透一切迷雾,驱散一切阴霾,蕴含着至善的愿力与对“生”最本真的礼赞。
这束心光出现的刹那,整个澄心玉室的暖玉墙壁都仿佛与之共鸣,发出悦耳的微鸣。甚至连遥远深处,正在祖血归源池中挣扎蜕变的敖烈,以及沉浸在自身本源探索中的孙悟空,都心有所感,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或纷乱中,看到了一点坚定而温暖的指引之光。
唐僧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澈依旧,却深邃如海,那束心光在他眼底缓缓流转、隐没。他轻轻抚摸膝前的九环锡杖,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已经过初步“提纯”和“升华”的十世功德之力。
十世功德为其三。
而这把“钥匙”,终于在剔除了最后一丝迷障与杂质后,显露出了它本应具有的、足以照亮混沌、引发生机的——纯粹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