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幽暗,唯有暗河微光映照残破石佛与静坐的人影。
金蝉双目微阖,盘膝而坐,眉心的淡金色光芒稳定地亮着,如同黑夜中一盏孤灯。他正尝试引导石窟中那稀薄古老的佛性气息,极其小心地探查体内那如同布满裂痕琉璃器皿般的状况。
然而,甫一静心内视,尝试触碰那些沉寂的记忆与力量,便如同用一根细针,刺破了某个被压抑了太久、已然发酵膨胀的脓包。
“嗡——!!!”
并非声音,而是意识深处爆发的、无声的轰鸣!
仿佛一扇尘封万古、锈迹斑斑的巨门,被从内部猛地撞开!门后,不是有序的档案,而是混乱狂暴、裹挟着无数碎片与滔天情绪的——记忆洪流!
这洪流,不再仅仅是属于“金蝉子”的灵山岁月片段,也不再仅仅是“陈玄奘”十世红尘的悲欢离合。在功德消散、凡念褪去、佛印与死气暂时形成微妙僵持的此刻,在“金蝉本真灵光”试图重新定义和整合自身存在的这个节点,那深植魂魄本源、被十世轮回、佛印枷锁乃至“源初印记”碎片共同掩盖或扭曲的所有记忆烙印,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轰然爆发,不分彼此、不分先后地,朝着金蝉此刻脆弱的意识核心,疯狂冲袭而来!
刹那间,金蝉那淡金色的、试图保持超然与平静的眼眸深处,倒映出无数重叠、交错、扭曲的画面与光影,如同打翻了染缸的万花筒!
场景一:灵山,雷音宝刹,佛光普照,梵唱庄严。
他高坐莲台次席,聆听如来宣讲无上妙法。经文奥义如璎珞垂落,天花乱坠。众罗汉菩萨面露痴醉。然而,在他耳中,那恢弘的佛音深处,却仿佛夹杂着亿万信徒祈祷时细微的颤抖、绝望的呻吟、被压抑的欲望汇聚成的、凡人听不见的“杂音”。他看到座下一位新晋罗汉,眼中对“果位”的渴望远超对“佛法”的领悟;看到远处侍立的金刚,肃穆面容下是对力量的执着。佛光璀璨,照见一切,却也仿佛固化了一切。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此等渡化,是引其向真,还是……塑其成‘佛’之模样?”
场景二:灵山后山,古菩提树下。
他与另一身影对坐论道。对方佛光内敛,面目模糊,气息却慈悲浩大。他言辞激烈:“师兄,我见灵山之下,南瞻部洲,信徒供奉香火鼎盛,然所求者,无非功名利禄、平安康泰,与佛门‘破执’‘悟空’之旨,岂非南辕北辙?此等愿力汇聚,所塑之‘佛’,究竟是何物?”对方沉默良久,叹道:“金蝉,你见微知着,然天道运行,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己之见可改。众生蒙昧,需循序渐进。过激之言,恐惹祸端。”
场景三:凌霄殿前,仙气缭绕。
非金蝉记忆,却强烈冲击而来!是天蓬元帅意气风发,执掌天河,然觥筹交错间,眼底深处对广寒仙子的倾慕,对天庭森严等级的一丝不耐。画面陡转,蟠桃会上玉帝看似慈和的笑容下,与老君眼神交汇间的冰冷算计;嫦娥仙子舞袖翩跹,眉梢眼角却锁着化不开的哀愁与恐惧……
场景四:流沙河底,万箭穿心,骷髅沉浮。
沙僧怒吼挣扎,打破琉璃盏的“过失”被无限放大,玉帝震怒的容颜下,是借题发挥的漠然。贬落下界,飞剑穿胸,日夜煎熬,怨气与戾气在死寂的河水中沉淀、发酵……
场景五:十世轮回,斑驳交错。
第一世,懵懂小僧,为救一雀而死,不解为何慈悲不得善终。
第二世,苦行头陀,目睹饥荒人相食,诵经无力,泣血问天。
第三世,译经沙弥,发现经文传抄中有意无意的篡改与曲解,愕然失语。
第四世……第五世……每一世都在苦难与求索中挣扎,每一世临终时,都有一种模糊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着投入下一个轮回的异样感。那不是自然的生死循环,更像是一种……被设计好的流程。
场景六:娲皇宫遗迹,补天石旁。
孙悟空初生时,目运金光,射冲斗府。那桀骜不驯、渴望自由的灵性勃发,却引来了天庭的警惕与招安。画面闪烁,蟠桃园、八卦炉、五行山……那泼猴每一次的反抗与挣扎,背后似乎都有一双或数双冷漠的眼睛在观察、评估、甚至……推动?
场景七:黑暗,无尽的黑暗与冰冷锁链。
仿佛是被封印、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宏大而漠然的声音在规则层面低语:“秩序……需要锚点……需要象征……需要……可控的‘变数’……”而自己的元神,如同被放置在精密仪器中的一枚重要齿轮,被注入佛光,被打入印记,被安排命运……
场景八:更古老的混沌,光怪陆离的碎片。
模糊的娲皇背影,悲悯叹息;龙族腾跃于洪荒,与某种至高大“道”立约;巫妖战天斗地,最终被无形枷锁镇压;一点奇异的光从不可知的源头坠落,破碎散逸……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意念,如同海啸般冲撞着金蝉的意识!其中有属于“金蝉子”的疑惑与不甘,有“陈玄奘”的执着与悲悯,有来自徒弟们的命运碎片,有灵山与天庭的冰冷算计,甚至有更古老时代残留的悲歌与秘密!
这些记忆并非有序呈现,而是混杂、倒错、相互印证又相互矛盾地一股脑涌出!
金蝉那试图保持超然平静的面容,瞬间被剧烈的痛苦与混乱取代!他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深深陷入发间,淡金色的眼眸瞪大到极致,瞳孔中光影疯狂闪烁、破碎、重组!
“呃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痛苦嘶吼,打破了石窟的死寂!
这嘶吼不像人声,更像某种灵魂被生生撕裂时发出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