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库房小院只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和白柚偶尔哼起的不成调的小曲。
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白得几乎透明,明明是再朴素不过的打扮,却比任何华服美饰都更勾动人心。
荀瑞站在月洞门外,静静看了片刻。
他是奉贺云铮之命,来看看库房这边的情形。
可此刻,他却挪不动脚步。
少女哼着歌,扫帚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那双狐狸眼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阴霾,仿佛被发配到这冷清库房,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了处玩耍的地方。
荀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还有那截在劳作中愈发显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本该转身离开,回去复命。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直到白柚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才似有所觉,朝月洞门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
白柚眼睛倏然亮了,狐狸眼弯成两弯月牙泉:
“荀副官?”
她放下扫帚,几步小跑过来。
她仰起脸,狐狸眼里映着初升的日光。
“你怎么来这儿啦?是来看我的吗?”
荀瑞喉结滚了滚,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她鼻尖那点晶莹的汗珠上。
“……路过。”他声音有些干涩。
“路过?”白柚眸光狡黠地流转。
“督军府这么大,荀副官从书房到校场,好像不经过库房这边吧?”
荀瑞耳根倏然一热,抿紧唇,没说话。
白柚却像是没看出他的窘迫,反而往前凑近了一小步。
“荀副官,”她狐狸眼尾轻轻上挑,略带撒娇地试探。
“你是不是……想我啦?”
荀瑞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想否认,可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灵动笑意的眼睛,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就这样仰着脸看他,等待一个答案。
荀瑞掌心渗出薄汗。
“……督军让我来看看。”他最终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哑得厉害。
“哦——”白柚拖长了调子,狐狸眼里笑意更深,像是看穿了他拙劣的掩饰。
“原来是督军让你来的呀。”
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发梢,语气娇憨又带着点小小的失落。
“我还以为,是荀副官自己想来呢。”
荀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想说“是”,可理智死死拽着他。
他是贺云铮的副官,不该有这些多余的情绪。
“库房……还习惯吗?”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手心。
“习惯呀。”白柚却答得轻快,她摊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掌心果然有些红痕。
“李嬷嬷王嬷嬷对我可好啦,还教我认了好多老物件上的字,可有意思了。”
荀瑞的目光凝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随即下移,落在那截纤细的腕子上。
昨日阎锋留下的淤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沾了水和做了活计,颜色变得更深,青紫交错,显得格外刺目。
他瞳孔骤然收缩。
“……药呢?”荀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昨晚没涂?”
白柚眨了眨眼,狐狸眼无辜又狡黠。
“荀副官昨日……都没来看我呀。”
她将受伤的手腕往他眼前又递了递,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埋怨和试探。
“我一个人,笨手笨脚的,怎么涂得好?”
荀瑞呼吸一窒。
是了。
昨天他心绪纷乱,根本没想过她会因为手腕疼而自己涂不好。
她这样娇气,连扫帚都能磨红掌心。
她是不是也在等?
等他像前晚一样,主动过来替她上药?
这个念头烫得荀瑞心尖发颤。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药罐呢?”
“在房里呀,荀副官要帮我涂吗?”
她问得直白,又带着点得逞的期待。
荀瑞看着她眼底那片清澈又狡黠的依赖,所有理智瞬间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蛊惑了,又像是心甘情愿跳进陷阱。
“……嗯。”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白柚唇角的笑意倏然绽开,明媚得晃眼。
“那荀副官跟我来。”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库房旁边那间小小的耳房走去,那是两位嬷嬷临时拨给她休息的地方。
荀瑞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
耳房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
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甚至摆着一个粗陶小瓶,里面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为这灰扑扑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白柚在床边坐下,从枕头旁边摸出那个青瓷小药罐,递给他。
然后,她将受伤的右手腕,平放在自己并拢的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