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呢,我们一人一半,抄得快些。”
她说着,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到长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
姿态端正,手腕悬稳,落笔娟秀清晰。
荀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再坚持,默默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笔。
两人隔着长案,相对而坐,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荀瑞抄着抄着,心神有些恍惚。
这狭窄、陈旧、堆满故纸的库房,这昏黄的灯光,这相对无言的静谧,还有对面那个垂首誊抄的纤细身影……
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不该有的错觉。
仿佛他们是一对在尘世喧嚣之外,共同做着某件平凡琐事的……
他猛地掐断这个危险的念头,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荀副官?”白柚察觉到他的停顿,抬起眼,眸光清澈。
“累了么?要不歇歇?”
“没事。”荀瑞迅速收敛心神,重新落笔。
……
月上中天时,最后一笔终于落下。
白柚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毫无形象地趴在了长案上,咕哝道:
“手要断啦……”
她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娇气,狐狸眼半阖着,鼻尖微微皱着。
荀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繁重劳作而起的疲惫,瞬间被某种柔软的酸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她发顶。
“去睡吧,剩下的我来整理。”
白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没动。
荀瑞看着她累极的睡颜,最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软得不可思议,那股甜香更加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荀瑞稳了稳心神,抱着她走向旁边那间小小的耳房。
将她轻轻放在窄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她睡颜恬静,毫无防备。
荀瑞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然后,他回到长案前,将两人誊抄好的纸张仔细整理、装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隐隐泛白。
荀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那本厚厚的誊抄账目,大步走向书房。
他知道,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夸奖。
但他不后悔。
……
书房的门被敲响时,贺云铮正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他几乎一夜未眠。
“进来。”
荀瑞推门而入,军装依旧笔挺,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将那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督军,您要的账目明细。”
贺云铮没有去接。
他转过身,墨黑的瞳孔落在荀瑞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那本账册上。
封皮干净,纸张崭新,墨迹工整,厚得惊人。
“她一个人抄的?”贺云铮声音听不出情绪。
荀瑞垂眼:“白姑娘……与属下一起。”
“一起?”贺云铮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荀瑞,你何时成了库房的帮工?”
荀瑞脊背挺直:“属下不敢,只是账册繁多,时限紧迫,白姑娘一人难以完成,属下……从旁协助。”
“从旁协助?”贺云铮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
“那就是说,这上面的字,有一半是你写的?”
“……是。”
贺云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好,很好。”
他翻开账册,随意扫了几页。
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甚至对一些模糊的旧账做了标注,看得出来极其用心。
“看来库房倒是养人,”贺云铮合上账册,抬眼看荀瑞。
“把她养得本事见长,连你都使唤得动了。”
荀瑞心头一沉:“督军,是属下自愿……”
“自愿?”贺云铮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荀瑞,你跟了我七年,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荀瑞抿紧唇,额角渗出冷汗。
“属下知错。”
“错在哪里?”
“不该擅作主张,干预督军对下人的安排。”
贺云铮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靠回椅背。
“出去。”
荀瑞喉咙发干,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是。”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贺云铮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胸口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女狡黠灵动的笑,看到了荀瑞维护她时那副僵硬又执拗的表情。
烦躁,莫名的烦躁,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