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铮烦躁地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时荀瑞推门而入:“督军。”
“库房的旧账,清点得如何了?”贺云铮声音听不出喜怒。
荀瑞垂眼:“白姑娘协助两位嬷嬷,已清点了七八成,账目清晰,归类有序。”
“哦?”贺云铮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倒是能干。”
他目光锐利如刀,刺向荀瑞。
“你去告诉她,既然账目理得清楚,就让她把近十年府里采买丝绸、茶叶的明细,单独誊抄一份,明日午时前,送到书房。”
荀瑞心头一凛。
近十年……那账册堆积如山,光是找出相关部分就得费不少功夫,更别说誊抄。
明日午时前这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这分明是刁难。
“督军……”荀瑞喉结动了动。
“怎么?”贺云铮挑眉,那道疤显得格外凌厉。
“有难度?”
荀瑞沉默了一瞬,将那句“是否时限太紧”咽了回去。
“没有,属下这就去传话。”
……
库房小院。
白柚正踮着脚,试图将一本厚重的旧账册放回书架高处。
荀瑞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脚步顿了顿,才上前,接过她手里那本摇摇欲坠的账册,轻松地放回原位。
“荀副官?”白柚转过身,惊喜地看着他。
“你又来啦!”
她脸上的笑容明媚得毫无阴霾。
荀瑞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欢喜模样,到嘴边的话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白姑娘,”他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
“督军有令。”
“嗯?督军说什么呀?”
“……督军让你,将府中近十年采买丝绸、茶叶的明细,单独誊抄一份,明日午时前,送到书房。”
话音落下,连旁边正在擦拭花瓶的李嬷嬷都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了过来。
这怎么可能?
白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狐狸眼里的光彩似乎也黯了一瞬。
她微微蹙起眉,看着荀瑞,轻声问: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督军要罚我吗?”
那有些点茫然和无措,像被突如其来的雨淋湿翅膀的蝴蝶。
荀瑞心口狠狠一揪。
“不是罚。”他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有些干涩
“督军……只是想看看账目。”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白柚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还有些红痕的手心。
“可是……那么多账册,我一个人,怕是不行呀。”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点为难和不确定。
荀瑞看着她低垂的长睫,心脏闷得发疼。
“我帮你找。”他听见自己说。
白柚倏然抬起头,狐狸眼里重新亮起光。
“真的?”她问,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黯了黯。
“可是荀副官不是很忙吗?督军那边……”
“无妨。”荀瑞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他转身走向那排堆满历年账册的书架,军装下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嬷嬷和王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荀副官这可是督军身边最冷面无私的人,竟然会……
白柚随即也跟了上去,声音清甜:
“那我们一起,荀副官你找丝绸的,我找茶叶的,嬷嬷,麻烦您帮我们把找到的搬出来好不好?”
“好好好!”两个嬷嬷忙不迭应声。
狭窄的库房里顿时忙碌起来。
荀瑞身高腿长,负责翻找高处和深处的册子,动作利落。
白柚则心思细腻,对照着目录,快速筛选出相关年份和条目。
李嬷嬷和王嬷嬷负责搬运和整理。
偶尔,白柚需要拿高处的册子,荀瑞会立刻伸手帮她。
白柚找到关键条目,会指着给他看。
荀瑞的耳根始终泛着薄红,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动作却越来越快。
他必须帮她完成。
他不能让她因为这种毫无道理的刁难而受罚。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中飞快流逝。
日头渐渐西斜,库房里点起了油灯。
厚厚一摞相关的账册终于被找齐,堆在临时清理出来的长案上,像一座小山。
白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那堆册子,轻轻吐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誊抄了。”她转身,对荀瑞露出一个疲惫却明亮的笑容。
“荀副官,谢谢你呀,没有你,我肯定找不完。”
那双狐狸眼因疲惫而显得雾气蒙蒙,眼尾的红晕被暖光渲染得愈发勾人。
荀瑞看着她鼻尖和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有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你去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那怎么行!”白柚立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