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没有躲闪,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毫不相干的过路人。
她的手指松开窗纱,将那扇窗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贺云铮搭墨黑的瞳孔里映着那个窗口。
她最后那个眼神——空洞,平静,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任何依赖或闪躲。
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心头发沉。
他以为她会恨他,怨他,至少会像那晚在督军府晚宴上一样,露出委屈、难堪或是求助的眼神。
可她没有。
她只是那样淡淡地、毫无波澜地看了他一眼。
仿佛他贺云铮于她而言,已经成了空气里最无关紧要的尘埃。
贺云铮胸口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滞涩。
“督军。”驾驶座上的荀瑞低声开口。
“林奚晖的车过来了。”
贺云铮收回思绪,目光转向百花楼正门。
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林奚晖迈步出来。
林奚晖只一件暗竹纹长衫,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猫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正要迈步进门,几个衣着光鲜、面带悻悻之色的男人恰好被红姐亲自送了出来。
“林二爷。”红姐看见他,脚步一顿,脸上挤出笑。
“您来了。”
林奚晖脚步未停,视线扫过那几个男人,又落在红姐脸上。
“人呢?”
红姐笑容微僵:“梨花姑娘她……今日已经见过一位贵客了。”
林奚晖猫眼倏然眯起:“谁?”
“是聂家那位刚留洋回来的少主,聂栩丞聂少爷。”红姐声音放低。
“刚走不久。”
聂栩丞?
林奚晖脑海里迅速闪过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以及聂家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古董暗线。
他居然也来了。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林奚晖声音冷了几分。
红姐为难地搓着手:“这……聂少爷是单独见的梨花姑娘,谈了些什么,老身实在不知。”
“不过聂少爷送来一架古琴,梨花姑娘还……还为他弹唱了一曲。”
单独见面,弹琴唱曲。
林奚晖胸口那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他不再理会红姐,绕过她,朝楼梯走去。
“林二爷!林二爷!”红姐急忙拦住。
“梨花姑娘说了,一日只见一位,这是规矩!聂少爷刚走,您这会儿上去,不合适啊!”
“规矩?”林奚晖停下脚步,侧过脸,猫眼里寒光凛冽。
“红姐,你跟我讲规矩?”
红姐被他眼神冻得一哆嗦,想起阎锋那条疯狗,又想起聂栩丞临走时那温柔却令人脊背发凉的叮嘱,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是……林二爷,您别为难老身,梨花姑娘她……”
林奚晖不再看她,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出百花楼,站在台阶上。
夜色里,他仰起头,目光精准地看向三楼那扇窗户。
“白柚。”
他没有唤梨花,而是直呼其名。
声音不高,清晰地回荡在夜风中。
“我知道你听得见。”
百花楼门口原本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台阶上那道修长的身影,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三楼。
林奚晖的猫眼里映着那扇窗,唇角的弧度冰冷又执拗。
“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你不见我,我就在这儿说。”
“说到你肯见我为止。”
三楼窗内,白柚刚摘下脸上的薄纱,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她动作顿了顿。
狐狸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明灿的笑意。
她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抬手将窗纱整个拉开。
她微微俯身,双臂交叠撑在窗台上,探出小半张脸,朝楼下望去。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脸上。
没了面纱的遮掩,那张脸彻底暴露在清辉之下。
肌肤莹润透白,狐狸眼尾泛着诱人的红晕,眸光流转间清澈又狡黠,红唇微翘,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灵动。
像一只偏偏要探出头来撩拨的小狐狸。
“林二爷——”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脆又亮,有些娇气的无奈。
“大晚上的,在我窗子底下喊什么呢?扰人清静。”
街对面,贺云铮搭在车窗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她在月光下笑得那样明媚,那样没心没肺。
就在刚才,她看他的眼神,像看路边一块脏污的石头,冷漠,空洞。
现在,她却这样俯在窗台上,探出半张明艳得过分的脸,狐狸眼里漾着灵动的狡黠,娇声软语地,跟楼下的林奚晖说话。
荀瑞坐在驾驶座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