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和无数木头碎裂的爆鸣声,邺城那道象征着坚固和尊严的、曾抵御过无数风雨的雄阔西门,如同被巨人撕碎的朽木玩具,在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向内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整个门洞!
“城门破了!!”绝望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城内的空气。
就在烟尘尚未散尽的一刹那——
“呜嗷——!!!”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汹涌的黑色狂潮裹挟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浓烈的膻腥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兴奋至极的野兽般的咆哮,从那个巨大的破口处疯狂地涌入邺城!鲜卑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散了城门后残余的抵抗士兵!弯刀如同旋风般劈砍而下,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雾!人头、残肢在混乱的马蹄下翻滚!第一个冲入城内的鲜卑百夫长,脸上沾满新鲜的血浆与碎肉,高举着滴血的弯刀,发出胜利的狂啸!
……
邺城西门的崩塌声,如同西晋王朝心脏碎裂的哀鸣,穿过重重宫阙楼阁,狠狠地砸在成都王司马颖的耳朵里。此刻,他正端坐在象征权力的王座之上,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然而,那声巨响传来时,他手中正端起一杯温热的美酒,欲饮以壮胆色。杯盏“哐当”一声脱手坠地,晶莹的玉片和琥珀色的酒浆四溅开来,沾染在他华贵袍服的下摆,如同瞬间凋零的尊严。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从王座上弹起!脸上那强装的镇定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片片剥落,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和死灰般的绝望所取代。“完了……全……全完了!”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灵魂都被那巨响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几下,若非手及时扶住了冰冷的王座扶手,几乎就要瘫软下去。
“殿下!西门已破!贼兵入城了!”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公师藩将军……阵亡了!头颅……被胡虏挑在旗杆上!”
“啊——!”司马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叫,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全身,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冲向殿后,口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走!快走!备马!不……备车!快!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此刻,在皇宫深处一座较为偏僻的殿阁内,惠帝司马衷正茫然地坐在窗前。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但龙袍的衣带显然没有系好,显得有些松散凌乱。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环佩,那是他少时心爱之物。殿外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临死的惨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沸腾的潮水,不断冲击着这摇摇欲坠的宫殿。
“陛下!陛下!快随老奴走!”老宦官卢振几乎是扑进来的,他脸色煞白,皱纹密布的脸上全是汗水,声音带着哭腔,“贼兵杀进宫了!成都王殿下来接您了!”
惠帝被卢振一把从座位上拽起来时,整个人还在懵懂之中。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玉环佩,被卢振和另外两个小太监几乎是架着往外拖。“杀……杀进宫了?”他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般的疑惑和惊恐,“谁……谁来了?是……是来救朕的吗?”
“臣救驾来迟!陛下恕罪!”司马颖带着一身狼狈的烟尘和血迹冲了进来,他头发散乱,连象征王爵的金冠都遗失不见了,一把抓住惠帝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惠帝痛呼了一声。“贼势凶猛,邺城难守!请陛下速随臣暂避锋芒!”司马颖的语气急促而强硬,根本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惠帝往外拉。
惠帝猝不及防,被拖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白玉环佩“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摔成了几瓣。他下意识地想去捡拾那陪伴他多年的心爱之物,却被司马颖更大力地拽开。
“朕……朕的玉佩!”惠帝回头望着地上碎裂的玉片,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心痛和茫然,仿佛那枚玉佩的碎裂,比他即将面临的颠沛流离更让他难以接受。他像一个被强行夺走玩具的孩子,在巨大的恐惧中夹杂着深深的委屈。
“陛下!玉器身外之物!龙体要紧啊!”卢振带着哭腔劝道,和司马颖一起,几乎是抬着这位反应迟钝的皇帝,踉踉跄跄地冲出殿阁。
宫苑内,景象已是人间地狱的近景。昔日繁花似锦、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间,到处是奔逃的宫女、宦官和零星的侍卫。远处,冲天的火光已经开始吞噬宫殿的飞檐斗拱,浓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精美的雕花门窗。女人的尖叫声、绝望的哭喊声、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胡人兴奋的呼哨与吼叫……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令人疯狂的炼狱交响曲。
司马颖的亲卫队只剩下不足百人,簇拥着司马颖和惠帝,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舟,艰难地向宫城后门突围。沿途不断有零星溃散的胡骑小队冲杀过来,司马颖的卫士们拼死抵挡,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和精心铺就的甬道。惠帝被眼前的杀戮景象吓得浑身筛糠,紧闭双眼,任由卢振和另一名侍卫架着狂奔,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无意义的呻吟。
当他们终于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冲出宫城时,惠帝已是面色青灰,气若游丝。一辆极其简陋、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牛车早已等候在门外小巷阴暗的角落里。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车辙甚至有些歪斜。
“快!扶陛下上车!”司马颖喘息着,一把将惠帝推搡进狭窄的车厢。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环顾身边,出发时还能集结的数千精锐护卫,此刻只剩下稀稀拉拉、人人带伤的不足五百骑步混杂的队伍。这些人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盔歪甲斜,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前路的绝望。
“洛阳!”司马颖翻身上马,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士们!随本王护驾!目标——洛阳城!到了那里,重整旗鼓,再报此仇!”
“喏……喏……”回应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车厢厚厚的布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惠帝司马衷那张苍白浮肿、毫无血色的脸探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扫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的邺城皇宫方向,又迷茫地望向司马颖以及周围这一群形容狼狈的残兵败将。一个似乎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在这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突然清晰地浮上他那迟钝的心头,显得无比执着。
“皇……皇弟……”惠帝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带着孩童般的固执和不谙世事的天真,看向司马颖,“朕……朕的玺绶……可带出来了?传国玉玺……还在否?”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方玉玺,比他此刻的性命安危,比身后正在被烈火吞噬的皇宫,比那些正在被屠戮的臣民,都更加重要。
正因绝望和逃亡而焦头烂额的司马颖闻言,胸口猛地一窒,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剑的冲动!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这个傻子皇帝还在关心他那块破石头?!
“陛下放心!”一个苍老而哽咽的声音抢在司马颖爆发前响起。只见老宦官卢振紧紧抱着一个包裹了几层厚布的包袱,如同抱着自己的命根子,泪流满面地爬到车辕边,将包袱小心翼翼地递进车厢,“老奴……老奴拼了这条贱命,也将传国玉玺带出来了!只是……只是陛下其他的印玺绶带……实在是……实在是顾不上了啊!”他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恸和对未来的恐惧。
惠帝接过那冰冷的布包,紧紧搂在怀里,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满足的安心神情,仿佛抱住了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低声喃喃:“好……好……玉玺在就好……”他不再看外面地狱般的景象,也不再看那些为他浴血奋战、此刻却心如死灰的残兵,只是低着头,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冰冷的布包,沉浸在自己那方寸之间的“安稳”里。
司马颖看着这一幕,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所替代。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牛车车厢,对着身边寥寥数百名神情麻木的残兵,发出了声嘶力竭、却更像是对命运无力挣扎的呐喊:“出发!目标洛阳!驾!”
老黄牛在车夫的鞭打下,迈开沉重的步伐。一辆破旧的牛车,在数百名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败军簇拥下(与其说是簇拥,不如说是茫然地跟着),仓惶地离开了浓烟滚滚、火光烛天的邺城。身后,是彻底陷入鲜卑铁蹄蹂躏和熊熊烈焰的城市,绝望的哀嚎声随风隐隐传来,如同为这支狼狈的流亡队伍奏响的凄厉挽歌。前方,是茫茫未知、寒风刺骨的逃亡之路。
当权力成为唯一的依仗,灾难来临之际,那冰冷的印玺无法抵挡现实的刀锋;唯有视民如伤,方能在乱世中留存人心的火焰。
流亡的路途,如同一条浸透了血泪和耻辱的荆棘之路。从邺城仓惶撤出的这支队伍,如同被猎人追逐得筋疲力尽的兽群,在冬日的河北平原上盲目地奔逃。
最初逃出邺城时,司马颖身边尚有残存的五百余骑步混杂的护卫。这些人虽然狼狈,但总算还保持着军队的基本建制,勉强维持着拱卫天子的最后一丝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