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马厩鸦雀无声。奴隶们目瞪口呆,监工头目也张大了嘴巴。远处高台上,原本漫不经心巡视的汲桑,脚步猛地顿住!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死死盯住了马厩里那个徒手慑服烈马的高大羯奴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
驯服黑风的壮举,让石勒在马场奴隶中的地位陡然变得不同。虽然监工头目出于嫉妒和畏惧,反而变本加厉地用更刁钻的活计折磨他,但奴隶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同情,更多了几分敬畏。一个能徒手降服野马的狠人,绝非凡俗之辈!石勒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那双总是低垂的金黄色眼睛里,深邃如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晚,累得几乎散架的奴隶们挤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窝棚里,鼾声如雷。石勒却常常无法入眠。他靠坐在冰冷的泥墙边,借着窝棚缝隙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摊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伤痕累累的大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草屑和污垢。就是这双手,白天搬运着比自己体重还沉的草料,替那些比主子还高贵的战马清理蹄铁里的污物,还要忍受监工无端的鞭打。他轻轻抚摸着脖子上那道被铁链磨出的、永远无法消除的暗红色疤痕,粗糙的指腹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触感,每一次触碰,都如同点燃一小簇复仇的火焰。
“石大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那个在押解路上为他挨鞭子而惊呼的羯族少年,叫小武。他凑近石勒,声音里带着绝望和迷茫,“我们…真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像牛马一样累死在这里?或者哪天不小心惹恼了谁,被吊死在桩子上?”
石勒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少年稚嫩却布满风霜的脸。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沉地反问:“小武,你怕死吗?”
小武愣了一下,用力摇头:“饿死、累死、被鞭子打死我都见过…我不怕死!但我恨!恨这些把我们当牲口的人!恨那个掠卖我们的司马腾!”
“恨,就对了。”石勒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光恨没用。死很容易,一刀下去就解脱了。可我们死了,司马腾还在他的王府里饮酒作乐,这牧场里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石勒’、‘小武’被卖进来,继续被鞭打,被当成牛马!我们的族人,还在并州被当成‘两脚羊’,被掠卖,被屠杀!”他顿了顿,眼中燃烧起幽深的火焰,“要死,也得拉上仇人一起垫背!要让这世道知道,我们胡人的命,不是草芥!”
小武被石勒眼中那近乎实质的杀气惊得心头一寒,随即一股滚烫的血气也冲上头顶:“石大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等。”石勒只吐出一个字,如同磐石般坚定,“等风来。”
这阵风,并没有让石勒等太久。就在石勒蛰伏于牧场磨砺心志、暗中观察时,一个意外的契机降临了。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炸雷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窝棚顶上噼啪作响。
“哐当!”一声巨响!窝棚那扇破旧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冰冷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正是平日里高高在上、阴鸷狠辣的汲桑!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但更浓的是血腥味!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此刻却充满了扭曲的愤怒和一丝…惊恐!他左臂无力地垂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划到肘部,皮肉翻卷,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在他的脚边迅速汇成一滩刺目的猩红。
“汲…汲桑老爷?”窝棚里的奴隶们被惊得魂飞魄散,惊恐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汲桑根本没理会那些惊恐的奴隶。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扫视,最终,如同利箭般钉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上——石勒!
“羯奴!”汲桑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和命令,“你!过来!给我包扎!”
石勒缓缓站起身。窝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奴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走到汲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罩住。没有言语,他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襟下摆,又从窝棚角落的草堆里翻出一点平时偷偷收集的简陋草药(主要是用来治马匹外伤的止血草屑)。
他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沉稳有力。粗糙的手指按压住汲桑手臂上翻开的狰狞伤口边缘,沾着雨水和烂泥的草药被狠狠按进血肉模糊的创口深处!剧烈的疼痛让汲桑浑身一颤,闷哼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嘶…轻点!你这该死的…”汲桑咬牙骂道。
石勒抬起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奇异金芒的眼睛,冰冷地迎上汲桑痛苦而愤怒的目光:“这点疼就受不了?比起被铁链锁着脖子当牲口卖,这点疼算个屁?”他的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汲桑的心底。
汲桑愣住了,他死死盯着石勒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沉默的羯奴。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如寒潭般的深不见底和一种…同病相怜的嘲弄?还有一丝…他极其熟悉的、属于草原猛兽的桀骜不驯!
雷声再次炸响,闪电的光芒照亮了窝棚内两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汲桑脸上复杂的愤怒和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丝赌徒般的狂热。
“好…好!好一个羯奴!”汲桑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意味。他猛地凑近石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淬火的钢钉,带着不顾一切的热度:
“老子受够了!给司马家当狗,到头来不过是被用完就丢的抹布!老子今晚…宰了牧场总管那贪得无厌的王八蛋!”
他眼中的火焰疯狂跳动,死死锁住石勒那双同样开始燃烧起光芒的金色眼眸: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干票大的?!把这该死的牧场掀翻了天!杀光这群骑在我们头上的老爷!抢了他们的马!拉起我们自己的队伍!”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惨白的电光将石勒的脸映照得如同石雕。短暂的死寂后,石勒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野性、如同嗜血凶兽般的弧度。他手下包扎的动作猛地加重!
“啊!”汲桑痛得差点跳起来。
“干!”石勒只吐出一个字,低沉嘶哑,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如同冰封的江河骤然解冻,死寂的火山开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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