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8年,中原的夏天异常闷热,仿佛老天爷也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通往洛阳的官道两旁,本该是绿油油的麦田,如今只剩下东一片西一片枯死的秧苗,荒草倒是放肆地长到了路边行人的膝盖那么高。几只饿得发了昏的乌鸦低低掠过,发出瘆人的嘶哑叫声。
“爹,饿……”路边蜷缩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小脸蜡黄,瘪下去的肚子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爹李老栓,一个敦实的青州汉子,如今也被饥饿和绝望熬干了精气神。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把儿子又往怀里紧了紧:“再忍忍,娃儿,进了洛阳城,兴许……兴许能找到点吃的。”这话他自己说得都发虚。沿途的流民,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汇入这通往洛阳的官道,汇成一条缓慢蠕动、散发着绝望臭气的长蛇。有人走着走着,无声无息就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爬起来。
“看!那边烟起来了!”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着那颤抖的手指望去。远处,东南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裹着暗红的火舌,凶猛地撕裂了灰蒙蒙的天际,像一头狰狞的巨兽在啃噬天空。烟升起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一种沉闷的、擂鼓般的震动,一下下,隔着遥远的路途,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又烧了……”一个背着破包袱的老人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无声淌下,“又一个庄子……没了活路了……”
那烟,那火,那震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官道上凝滞的绝望,瞬间转化成一片嚎哭的海洋。哭声里有对贼寇的恨,有对老天爷的怨,更多的,是对这无休无止的乱世的绝望。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在刚刚被攻陷的山东某郡县东城门废墟上回荡。浓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几乎窒息。残破的城垣豁口处,黏稠发黑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顺着断砖碎石蜿蜒流淌下来,无声地渗入焦黑的土地。几根折断的长矛戳在土里,矛尖上还挂着破烂的布条,在风里无力地晃荡。侥幸未死的守城残兵被粗暴地驱赶着,绳索捆住双手,像牲口一样串成长长的一溜,一些面孔还稚嫩的新兵,脸上糊满血污和眼泪,身体不停地筛糠般抖动。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中央,一个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一身暗青色的箭袖战袍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渍,勒着皮护腕的手随意地搭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他身形并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儒雅的骨架,但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周围那些挥舞着血刃嗷嗷叫的剽悍士兵都下意识地保持着一份敬畏的距离。他面容轮廓分明,年轻时想必相当俊朗,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深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满地的狼藉与尸骸。
他就是王弥。
“将军,府库清点完毕!”一个满脸络腮胡、半边脸溅满血点的健硕军司马大步走到王弥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粮仓堆满了陈谷子!够咱们吃半年!兵器甲胄,崭新的!还有……”
“还有?”王弥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兵器的碰撞和伤者的哀嚎。
“还有……还有三百多个年轻娘们儿,关在后衙西厢院……”军司马舔了舔干裂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狠厉的光,“兄弟们憋久了,您看……”
王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驱赶的俘虏,扫过那些倒毙在血泊中的士兵,最后停留在远处几座被点燃的民房上。火舌舔舐着木质的梁柱,噼啪作响。他沉默了几息。那沉默,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军司马亢奋的表情僵在脸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粮,带走。兵甲,分发。”王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情绪,“女人,放归乡里。烧杀掳掠者,军法从事。”最后几个字,清晰而冰冷,像冰锥子一样砸在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听着的将领心尖上。
“将军!”军司马急了,“兄弟们提着脑袋冲杀,为了啥?不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王弥猛地抬眼,那双幽深的瞳孔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骤然钉在络腮胡的脸上。络腮胡后面的话生生被噎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为了像那些你看不起的流寇一样,抢一把就跑?为了痛快一晚,然后等着各地郡兵合围过来,把我们的脑袋也挂上城墙?”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重锤,“我们要的,是粮饷,是兵甲,是立足之地!不是几夕之欢,更不是自掘坟墓的骂名!懂吗?”
那军司马脸色涨红,额头青筋跳动,终究在王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逼视下,低下了头:“……是,将军!”
王弥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更远处,中原腹地那片广袤而焦灼的土地:“传令各部,整肃军纪。此地不留,休整半日,目标——”他顿了顿,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即墨!”
青州刺史府大堂,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沙盘上,象征王弥叛军的黑色小旗如同瘟疫蔓延的墨点,已经刺眼地插满了大半青州地界,其中一面最新的黑旗,正插在沙盘上代表即墨城的位置上。
“砰!”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楠木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青州刺史荀曦,这位素来以儒雅自持着称的朝廷大员,此刻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嘴角紧紧抿着,几乎要勒出一道血痕。
“废物!一群废物!”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狂躁,“才几天?平原丢了,乐安丢了,济南丢了!现在即墨也……即墨也危在旦夕!他王弥是长了翅膀吗?!我们的兵呢?!朝廷的援兵呢?!”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的几位郡守和将领,“说话啊!都哑巴了?!”
即墨太守张巡,一个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的老将,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的尘土和疲惫。他上前一步,抱拳的手微微颤抖:“明公息怒!王弥狡诈如狐,其众剽悍异常,来去如风,专拣防备薄弱之处下手。即墨……即墨城防稍固,下官已……已紧急征召城内丁壮上城协防,并派快马向兖州乞援……”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底气明显不足。即墨虽号称坚固,但城中真正能战的兵卒不过两千,且久疏战阵。被拉上城墙的壮丁,多是农夫、匠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和锈蚀的锄头,面对王弥麾下那些嗜血的百战老兵,结果可想而知。
“兖州?呵!”荀曦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绝望,“兖州焦刺史那里,怕是比我们这里更热闹!石勒那贼寇就在兖州边上转悠,他自顾不暇!朝廷?朝廷的旨意倒是来了!”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帛书,狠狠地摔在地上,“严令我等克期剿灭王弥石勒!克期?!拿什么克?拿我这颗项上人头去克吗?!”他颓然跌坐在椅中,双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卷被摔在地上的圣旨,孤零零地摊开一角,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刺眼得像是凝固的、无用的血。
即墨城头,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
“快!那边的滚木礌石堆高些!别堆那么松垮!要砸死人的!”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穿着卸去了胸甲的号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正焦躁地在城垛后面来回奔走,大声吆喝着。他是即墨城的城门校尉赵虎,一个在边地打过几场硬仗的老兵油子,此刻成了城中为数不多真正懂点行伍的人。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混合的黑泥。
被他指挥的“士兵”,看着让人心头发酸。左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正吃力地想把一根粗大的滚木推到垛口,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显示出他正用尽全力。右边一个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扛着一块边缘尖锐的大石,踉踉跄跄地挪动,脚步虚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校尉大人……”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粗葛布长衫、戴着方巾的中年人忧心忡忡地凑近赵虎,他是城里的教书先生郑清,此刻也被征调上了城头,“这……这能顶用吗?听说那王弥……手下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
赵虎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顶不住也得顶!守不住城,一家老小都得完蛋!”他声音嘶哑,指着那群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兵”,“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老天爷开眼!”他狠狠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咱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垛口够高,城墙够厚!拖!拖到援兵来!”
他话音刚落,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厉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