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天朝魂 > 第307章 长安困守,麴粥献降

第307章 长安困守,麴粥献降(1 / 2)

建兴四年(公元316年)秋,长安。

风不再是风,是裹挟着死亡气息的低吼,卷起满地枯黄败叶,盘旋在残破的宫墙和空寂的街巷上空。昔日西汉故都的雄浑气象早已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肉眼可见的“饿”字,如同厉鬼的爪痕,深深地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刻在每一个尚存一息的人脸上。

皇宫内苑,残存的几株古槐仿佛也失去了魂魄,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晋愍帝司马邺,这位年仅十七岁就被推上帝国末日火山的少年天子,正倚在冰冷的廊柱下。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不合体的旧龙袍,浆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损得厉害,衬得他愈发瘦削单薄,像一株勉强支撑、随时会夭折的细竹。

一阵压抑的哭泣和争吵声从偏殿传来,隐隐夹杂着“米”、“粮”的字眼。司马邺闭上眼,浓密睫毛下的阴影更深了。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头发花白、曾经在洛阳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老臣们,在为了最后一点能活命的食物争执不休。饥饿,早将所谓的体面和尊卑撕扯得粉碎。

“陛下…”内侍监焦嵩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捧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司马邺面前,浑浊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碗里,是半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几片粗糙的糠皮和不知名的草叶漂浮其上,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寡淡与苦涩气味。

“只有…这一点了?”司马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了一眼碗里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胃部早已麻木,却泛起一阵习惯性的抽搐绞痛。

焦嵩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破旧内侍袍的领子里,声音带着哽咽:“宫库…彻底空了。外面…外面…”他不敢再说下去。外面早已是人间地狱。“米斗金二两”,那是和平盛世里贵戚们镶嵌玉佩的黄金啊!如今,用同等重量的金子,竟然换不来一斗救命的糙米!更恐怖的是,坊间已悄然流传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四个字——人相食!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急促传来。右丞相、督护京兆诸军事索綝()快步走入庭院。这位素以刚毅严厉着称的武将,此刻脸上也布满了深重的焦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盔甲上沾染着尘土和暗褐色的污迹。

“陛下!”索綝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如铁,“安定太守焦嵩(此焦嵩为地方官,非内侍焦嵩)、新平太守竺恢遣使求援!言其郡内粮秣亦尽,胡虏游骑逼近,城池旦夕难保!请朝廷拨发援兵粮草!”

这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庭院里仅存的几个人心上。司马邺苍白的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冷的廊柱,指甲缝里嵌入陈年的木屑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看向索綝,绝望中带着一丝不甘的问询:“索卿…城中…还有兵吗?还有…粮吗?”

索綝迎着少年天子眼中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冀,巨大的痛苦扭曲了他的面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这位曾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铁汉,痛苦地、缓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无声的摇头,彻底碾碎了司马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长安这座巨大的囚笼,不仅困住了他们的人,更抽干了这西晋王朝最后一丝元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在无声蔓延。

深秋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浸透了长安的每一块砖石,也冻僵了人心。饥饿的魔鬼彻底撕下了人间最后的遮羞布。

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空旷死寂得如同鬼蜮。偶尔有枯槁如柴的身影在寒风中蹒跚,像游荡的幽灵,眼神空洞麻木,搜寻着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墙角干枯的苔藓、树皮、甚至是泥土。一阵风吹过,卷起几张沾满污秽的破草席,露出起,发出不祥的聒噪,在空中盘旋。

皇宫,这座最后的堡垒,也失去了最后的秩序。角落里,两个骨瘦如柴的内侍,为了半块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坚硬如石的麸饼,像野兽般厮打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侍卫们倚着冰冷的宫墙站立,眼神涣散,昔日紧握长戟的手无力地垂着,连维持最基本威严的力气都已耗尽。饥饿榨干了所有人的血肉和精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这绝望的牢笼里蠕动。

尚书左仆射麹允踉跄着穿过这地狱般的景象,走向皇帝所在的偏殿。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曾是长安朝廷的支柱,此刻形容枯槁,步履蹒跚,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布囊,仿佛攥着千斤重担。布囊里,装着他与城中几位仅存的老臣,搜刮了各自府邸、仆人,甚至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佩饰,才勉强凑集的一点点微薄粟米。这点东西,或许能让年轻的皇帝再支撑几天?麹允心中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沉甸甸的悲哀和巨大的负罪感。

偏殿内,寒气逼人,连炭火的影子都没有。司马邺裹着一件破旧的裘皮,蜷缩在冰冷的榻上,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干裂,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他呆呆地望着殿顶蒙尘的藻井,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陛下…”麹允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个沾满汗渍的布囊捧到司马邺面前,“老臣…老臣无能…只此…些许…”话语哽咽在喉头,他再也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

司马邺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囊上。他没有去接,也没有看麹允悲痛的脸。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麹允,穿透了宫殿的墙壁,落到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那是建兴元年(313年),怀帝被害的消息传到长安的四月。残破的宫殿里挤满了人,哭泣声、劝进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南阳王司马模的世子司马保(司马模之子)、雍州刺史贾疋、还有眼前这位麹允,他们眼中燃烧着悲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忠诚。年仅十三岁的他,被披上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沉重龙袍,推上了御座。他记得当时自己懵懂而惶恐的心跳,记得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嘶哑声音,记得贾疋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他紧紧抓着司马邺冰凉的小手,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陛下勿忧!臣等必以死护佑陛下,光复社稷!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这八个字,曾是支撑这座危城、支撑他司马邺活下去的最后信念与希望之火。言犹在耳,掷地有声!

可如今呢?

司马模早已战死,贾疋也在与胡虏的激战中殒命。索綝困守孤城,独木难支。麹允白发苍苍,捧着这屈辱的、用尽最后气力搜刮来的粟米,在他面前老泪纵横!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声音,那些誓死护卫的身影,都已化作了长安城外累累的白骨和风中呜咽的亡魂!

“社稷…光复…”司马邺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叹息的声音,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那八个字,此刻听来,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多么苍白无力的幻梦!长安还在吗?在的,但这座曾经象征荣耀的都城,如今只是一座巨大的、等待埋葬所有人的活人坟墓!晋室不亡?不亡在何处?不亡在眼前这半袋救命的粟米里吗?!

原来,从他被推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所谓的“晋愍帝”,就只是一个注定要用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为这崩塌的王朝殉葬的祭品!那一瞬间,支撑他三年的信念支柱——轰然倒塌!巨大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连带着最后一丝少年的倔强。

他缓缓闭上眼,两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沉重的眼皮,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瞬间变得冰凉。他没有再看那个布囊,也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只是更深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想从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麹允捧着那袋米,看着皇帝死灰般的神色和脸颊上冰冷的泪痕,巨大的悲痛让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呜咽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在空旷死寂的偏殿里久久回荡。

建兴四年(316年)十一月,初冬。

凛冽的朔风卷着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呼啸,猛烈地抽打着长安城头残破的旌旗。城下,黑压压的军营如同蔓延的瘟疫,彻底包围了这座濒死的孤城。汉赵中山王、车骑大将军刘曜的大纛(dào),在猎猎寒风中狰狞招展。营垒坚固,刁斗森严,无数身着皮甲、目光凶狠的胡族士兵在营中穿梭,磨刀霍霍的声音此起彼伏。攻城器械巨大的轮廓在灰霾的天幕下若隐若现,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城头,晋军的守卒稀疏得可怜,如同狂风中的枯草,摇摇欲坠。许多人拄着长矛才能勉强站立,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暗。他们已经没有呐喊的力气,没有愤怒的力气,甚至连恐惧的力气都快被饥饿耗尽了。死亡,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是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