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打破了皇宫内部死一般的沉寂。一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羊车(用羊拉的小车,规格极低)被缓缓牵出。羊车后面,跟着一辆同样粗陋的牛车,车上赫然摆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羊车之上,坐着晋愍帝司马邺。他褪去了那象征天子的最后一点尊严——那件破旧的龙袍。此刻,他上身赤裸(肉袒),在初冬刺骨的寒风中,瘦骨嶙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皮肤冻得青紫。他口中死死咬着一块素白无瑕的玉璧(衔璧),那是古代国君请降时表示臣服的信物。玉璧冰冷的触感和唇齿间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提醒着他正在经历的、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索綝、麹允等仅存的几位大臣跟在车后。索綝面色铁青,钢牙紧咬,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他强迫自己不看向前方皇帝那赤裸颤抖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板瞪穿。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麹允早已哭干了眼泪,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护卫的士兵极少,个个面黄肌瘦,盔甲残破,步履踉跄,手中的兵器也拿得歪歪斜斜。这是一支走向末路的队伍,悲怆与绝望是唯一的旌旗。
城门再次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呻吟,向城外洞开。城外凛冽的风沙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旌旗噼啪作响,吹得人睁不开眼。司马邺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无数道目光之下——城上残卒麻木或悲悯的眼光,城下胡军阵列中无数混杂着好奇、鄙夷、讥讽、甚至是嗜血的凶光!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烧穿了他的心脏!他恨不得立刻死去,恨不得身下的羊车连同后面那口棺材一起,将他彻底埋葬!但他不能。他口中死死咬着玉璧,这是他的使命,用最后的屈辱,换取城中或许还能活下去的那些人,一线渺茫的生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玉璧冰冷坚硬,舌尖尝到了更浓重的腥甜味。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在冰冷的脸上迅速冻结成刺痛的冰痕。
羊车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驶出城门,驶过吊桥,驶向那如同洪荒巨兽般张开大口的胡虏大营。每一步,都碾压着他仅存的自尊。那口薄皮棺材在牛车上吱呀作响,如同为他提前奏响的、凄凉的安魂曲。
刘曜身穿厚重的裘皮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营门前。他面色冷峻,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支奇特的投降队伍。当他的目光落在羊车上那个赤裸上身、衔璧颤抖、冻得青紫的少年皇帝身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羊车终于停在刘曜马前不足十步的地方。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着旋掠过司马邺赤裸的脊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得几乎要从车上栽下来。
索綝强忍着冲天的悲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上前一步,依照古礼,声音嘶哑而沉重地宣告:“大晋…皇帝…衔璧舆榇…”巨大的屈辱让他的话语变得艰涩无比,“…降于…将军麾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血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曜身上。
刘曜沉默了片刻。风呼啸着卷过旷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翻身下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羊车。沉重的皮靴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他走到司马邺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羊车上那个颤抖的少年。司马邺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重的皮革、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也不敢动弹,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刘曜的目光掠过少年皇帝青紫的皮肤和紧咬玉璧而渗出血丝的嘴角,最终落在他口中那块象征着天命皇权的玉璧上。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将那块沾染了唾液和血迹的玉璧,从司马邺冰冷僵硬的齿间取了下来(受璧)。
入手冰凉沉重。
刘曜捏着这块玉璧,目光深沉复杂地端详了片刻。随即,他转身走向那辆载着薄皮棺材的牛车。
“取火来!”他沉声命令。
一名亲兵立刻捧着一个点燃的火把上前。
刘曜接过火把,毫不犹豫地,将那跳跃的火焰凑近了牛车上的棺材一角(焚榇)!
干燥的薄木板迅速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质,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随之升腾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这一举动,让紧绷死寂的现场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骚动。晋臣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焚榇,意味着刘曜接受了投降,且承诺不会处死投降的君主!(古礼,受璧焚榇,表示接受投降并给予生路)
索綝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一丝,麹允空洞的眼神中也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然而,刘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灭了晋臣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火星。
他转过身,面对着羊车上依旧赤裸颤抖的司马邺,声音不高,却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天子蒙尘,乃臣下之过。”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索綝、麹允等晋臣苍白绝望的脸,“尔等世受晋恩,位居高官,手握重兵,既不能破贼立勋,保国安民,又不能尽忠死节,为主分忧!致使主上受辱至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鄙夷,“尔等之罪,万死莫赎!”
索綝等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这番话,比刀剑更锋利,狠狠地捅穿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他们无言以对,唯有将头颅死死埋下,恨不能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刘曜不再看他们,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司马邺。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猩红色披风,随手一抛,那厚重的裘皮披风如同沉重的命运枷锁,覆盖在了少年皇帝赤裸颤抖、布满鸡皮疙瘩的身上。
“带走。”刘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带一丝波澜。他不再看司马邺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仿佛刚才处理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
几名如狼似虎的汉赵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裹着猩红披风、仍在瑟瑟发抖的司马邺从羊车上拽了下来。那猩红的披风裹在他瘦小的身躯上,如同被鲜血浸透的裹尸布,刺眼而悲哀。羊车被遗弃在原地,那口燃烧的棺材也渐渐化作一堆焦黑的残骸,升腾着最后的青烟。
长安城头,残存的守卒望着皇帝被胡兵押解着,消失在胡虏大营深处那一片狰狞的旌旗和营帐之中,如同被黑暗彻底吞噬。风中,似乎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无法辨认的悲鸣呜咽之声。
建兴四年十一月甲子(公元316年12月11日),长安陷落。西晋王朝最后一座都城,最后一任皇帝,以最屈辱的方式,消失在历史的风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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