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右侧武官班列首位,一身戎装、气势逼人的大将军王敦便上前一步。他带来的不是钱粮,而是刀兵和杀伐之气:“大王!荆州急报!杜弢叛军余孽流窜入湘州,裹挟流民数万,声势复炽,攻城略地,湘州刺史荀眺(tiào)求援甚急!另,江北传来消息,羯人石勒蠢蠢欲动,似有南窥之意!臣请调江州兵马入湘平叛,并令驻广陵之军严加戒备,增固江北诸戍垒!”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不是在请示,而是在告知部署。
司马睿心头一紧。兵凶战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左侧的王导,带着明显的征询之意:“丞相以为如何?”
王导微微颔首,接口道:“大将军所言甚是。杜弢乃心腹之患,若不速平,恐成燎原之势,危及建康侧翼。石勒凶狡,不可不防。然调兵遣将,粮秣转运,需与地方协调。敦兄,”他转向王敦,语气平和却隐含协调,“请与江州刺史周访、广陵太守蔡豹(皆王敦系将领)细商方略,务求速战速决,以免空耗国力。所需粮秣器械,导将尽力筹措,确保无虞。”
“哼,些许流寇,何足挂齿!给我精兵三万,两月之内,定献杜弢首级于阙下!”王敦傲然回应,对王导的“协调”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终究没有反驳粮秣之事。他转身向司马睿拱手:“大王,军情如火,臣即刻返回荆州部署!”说罢,竟不待司马睿正式下令,便大步流星转身出殿,甲叶铿锵之声久久回荡。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司马睿看着王敦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身旁面色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王导,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王氏兄弟,一内一外,如同支撑他王座的两根巨柱。王导总揽朝政,调和阴阳,将纷繁复杂的民政梳理得井井有条,使他这个晋王能够安坐;王敦手握重兵,虎踞上游,震慑四方,替他扫平威胁,撑起了江东的武力屏障。没有他们,就没有他司马睿今日的地位!
然而,这根柱石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他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王导的智慧深不见底,仿佛总能洞悉他的心思;王敦的悍勇和强势,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锋锐。他司马睿的意志,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穿透王氏兄弟的意志?他依赖他们,感激他们,却也……无法克制地忌惮他们。这种微妙而危险的情绪,如同江南梅雨季的湿气,悄然渗透进他尊贵的冕服之下。
建武二年(公元318年),春寒料峭。
建康城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忙碌的肃穆氛围中。晋王称帝的呼声,经过近一年的酝酿发酵,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再也压抑不住,即将喷薄而出!司马睿称晋王,本就是权宜之计。愍帝被俘后,在平阳受尽屈辱,最终于去年年底被刘聪杀害的消息传至建康,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迎还旧主”的幻想幻想。愍帝的血,宣告了西晋王朝的最后终结。国不可一日无君!所有渴望秩序、渴望一个明确核心来对抗北方胡尘的力量,都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建康,锁定在司马睿身上。
晋王宫内,灯火通明。称帝大典的各项筹备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礼官捧着厚厚的仪注册子穿梭不停,工匠们连夜赶制着象征皇权的衮服、冕旒、玉玺宝案。空气中弥漫着油漆、新织锦缎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气息。
然而,在司马睿临时起居的后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司马睿身着素色常服,独自一人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宫檐下摇曳的灯笼光影。他的脸上没有即将登临九五的狂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脚步声轻轻响起。王导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刚拟好的登基诏书草本。他看到司马睿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如常走近:“夜深了,大王……陛下,”他自然地改了称呼,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吉服冕旒已由尚方监呈验无误。明日大典仪程,臣已与太常最后核毕,确保万无一失。”
司马睿缓缓转过身,没有去看案上的诏书,目光落在王导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他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寻些什么。片刻,他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茂弘……你说,这皇帝……好当吗?”这突兀的问题里,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惶恐、不安、以及对未来深不可测的迷茫。他不再是那个偏安江东、只需倚仗王氏的晋王了。明日之后,他将是天下共主!这顶冠冕,太重了!
王导平静地迎视着司马睿的目光,眼神深邃依旧。“陛下,”他再次清晰地吐出这个称呼,“世间之事,从无‘好当’与否,只在‘当’与‘不当’。西晋既亡,神器无主,四海崩裂,万民待拯。陛下承高祖宣皇帝之遗烈,续炎刘(代指晋)之正朔,此乃天命所归,亦是万民所望!”他的话语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强烈的信念感,“至于艰难险阻,古来帝王,谁人免之?导与敦兄,江东众臣,以及万千南渡北人、江东士庶,皆陛下股肱,当戮力同心,共扶社稷!”他巧妙地避开了司马睿关于“好当不好当”的个人感受,转而强调了责任、正统和群臣的拥护,将个人忧虑升华为集体使命。
司马睿听着王导的话,心中那翻腾的不安似乎被这沉稳的力量稍稍抚平了些许。是啊,开国之君,哪有容易的?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诏书上,诏书末尾加盖的“晋王玺”印文清晰可见。明天,它将被“皇帝之玺”取代。他伸出手,指尖抚过诏书光滑的绢面,感受着权力的真实触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取代。
太初元年(公元318年)三月初十,建康南郊。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春日清晨。昨日下了一夜的细雨,将天地洗濯得格外清爽。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高大的圜丘祭坛和周围肃立如林的仪仗卫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潮湿草木的气息,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祭坛之下,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身着崭新的朝服,依品阶排列,如同整齐分割的色彩斑斓的棋盘。前排是王导、刁协、周顗(yǐ)等重臣,神情肃穆;后面是顾荣、贺循等江东大族代表,以及许多面孔尚新的北来士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通往祭坛顶端的御道上。
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司马睿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挡了部分面容,却更显天威难测;身着玄衣纁裳(黑红二色帝王礼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雍容华贵,气象威严;腰悬三尺长剑,象征着征伐与权柄;足蹬赤舄(xì,帝王礼鞋),一步步踏上铺着崭新红毡的台阶。华盖如云,羽葆幢幡庄严导引。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曾寄人篱下、被江东士族轻视的琅琊王,也不是那个倚重王氏兄弟的晋王,而是即将承接天命、宣告一个新王朝诞生的天子——晋元帝!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庄严肃穆的时刻,一个本该出现的、极具分量的人影,却缺席了——手握重兵、镇守上游的大将军王敦,并未出现在祭坛下的武官班列之首!消息灵通的大臣们早已得知,王敦以“荆州军情紧急,流寇复炽”为由,并未返回建康参加登基大典!他只派了一名级别不高的军司马送来贺表。
这个意味深长的缺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部分大臣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王敦这是何意?是当真军务缠身无法抽身?还是……刻意以此彰显其超然地位,提醒所有人,乃至提醒新皇帝,这江东的天下,有一半是靠他王家的铁蹄踏出来的?尤其是在这登基大典、彰显皇权至高无上的关键时刻!一些敏感的大臣,如侍中周顗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大将军此举,无异于在皇帝最需要彰显权威的时候,泼下了一瓢无形的冷水。
祭坛顶端,司马睿在王导等礼官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繁复的祭天仪式。燔柴升烟,瘗埋玉帛,诵读祝文……他神情庄重,动作沉稳。但当他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祭坛地面时,在王导等近侍无法看到的阴影里,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掠过他的嘴角。王敦的缺席,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刚刚膨胀起来的帝王之心上。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道来自上游荆襄、代表着绝对武力的漠然目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