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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王与马共天下-东晋肇基(1 / 2)

建武元年(公元317年)初春,建康。

这座依托长江天险、在永嘉之乱的血火中仓促崛起的都城,经过数年经营,已初具规模。宫阙殿宇虽远不及洛阳的恢弘壮丽,却也渐渐褪去了流亡朝廷的寒酸气。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是新朝初立的蓬勃朝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压抑。如同这江南早春,虽有新绿萌发,却总被连绵的冷雨和厚重的铅云笼罩。

从遥远的西北,断断续续传来令人心悸的战报送达宫廷。胡骑肆虐,山河破碎。长安孤城,在匈奴汉国大军的重重围困下,已是摇摇欲坠,粮草断绝,甚至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人相食”的惨剧。每一次驿马的蹄声敲响建康城的石板路,都让坐在临时改建的偏殿处理政务的琅琊王司马睿心头一紧。

这一日午后,细雨如愁丝,织就一片迷蒙。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宫城的宁静,最后在殿门外戛然而止,伴随着战马一声凄厉的长嘶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报——!!!八百里加急!长安……长安急报!!!”

一个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军服本色的信使,被两名甲士几乎是架着拖进殿内。他脸上布满干涸的血污和泥痕,嘴唇因干渴和极度的疲惫裂开数道深深的口子,眼神涣散,似乎随时会倒下。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声,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大…大王……长安……城破……天子……天子蒙尘!!”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死过去,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麦子瘫软在地。

“什么?!”司马睿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案几上堆积的简牍和笔砚,墨汁和竹简哗啦啦滚落一地。殿内侍立的官员们更是如同被惊雷击中,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悲泣。

“天子蒙尘”——四个字,如同四柄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这是最隐晦、也最残忍的宣告:长安陷落,晋愍帝司马邺,那位年仅十七岁、在西晋最后烽烟中被推上皇位的少年天子,已然落入匈奴汉国皇帝刘聪之手!国都失陷,至尊被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曾经统一华夏、威加四海的西晋王朝,在经历了永嘉之乱的惊天浩劫后,终于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它的生命,在长安城破的硝烟和血泪中,画上了句号!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司马睿。他脸色惨白如纸,踉跄一步,扶住了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愍帝,那是他的侄子,更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名义上最后的象征。如今,象征崩塌了。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长安城破时的冲天烈焰,耳畔似乎响起胡马的嘶鸣和百姓的哀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伤、恐惧以及对中原故土深切思念的复杂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甚至能感觉到殿内所有臣子的目光,此刻都如同实质般刺在他身上——国不可一日无君!西晋既亡,谁主沉浮?!

“大王节哀!保重御体!”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悲痛。丞相王导越众而出。他面色同样凝重肃穆,眼神深处有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异常清醒的决断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快步上前,搀扶住身躯微微摇晃的司马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陛下蒙尘,乃天下之痛,臣等肝肠寸断!然,社稷倾危,神器不可久悬!大王承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之血脉,系高祖(司马懿)苗裔,德泽广被,众望所归!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当顺天应人,即晋王位,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人心!”

王导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茫与绝望!群臣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神由悲戚迅速转为炽热。对啊!西晋虽亡,司马氏的血脉未绝!琅琊王睿,本就是宗室近支,又在这江东之地苦心经营数年,凝聚了南渡士族和部分江东人心!此时此刻,除了他,还有谁能挑起这中兴晋室的重担?!

“丞相所言极是!”侍中刁协立刻躬身附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大王乃宣皇帝子孙,国难当头,责无旁贷!请大王即晋王位,总摄万机,以续国祚!”

“请大王即晋王位!”大将军王敦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铁血气息。他虽远在荆州,手握重兵,此番回朝述职恰逢其时。此刻他排众而出,身着戎装,甲叶铿锵,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那无形的威压让群臣无不凛然。他的表态,如同给这立储大事盖上了一枚沉甸甸的兵符印信。“臣王敦,愿率荆襄十万劲卒,拱卫新主,誓扫胡尘,光复旧都!”

“请大王即晋王位!”几乎是同时,殿内所有大臣,无论南北出身,无论心中作何盘算,此刻都齐刷刷拜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这是大势所趋,更是生存必需!

司马睿看着脚下匍匐一片的群臣,感受着王导搀扶他手臂传来的坚定力量,听着王敦那掷地有声的誓言。胸中翻涌的悲凉渐渐被一种更庞大的、更具诱惑力的东西取代——那是权力的重量,是历史赋予的重任,更是一个王朝延续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撼与激荡,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凝重和决然。他缓缓抽出被王导扶着的手臂,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

“孤…德薄才鲜,本不堪此重任。然,宗庙丘墟,生民倒悬,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承蒙诸公不弃,推戴至斯……孤…唯有暂摄晋王之位,勉力为之,以冀挽狂澜于既倒,待他日迎回天子,再奉还大政!”他刻意强调了“暂摄”和“迎回天子”,既是政治姿态的需要,也是为自己内心的某种不安留下一个退路。

司马睿称晋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建康的大街小巷,更随着滚滚长江水,传向四面八方。建康城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原本弥漫的亡国之痛,被一种新的、躁动的希望所取代——虽然微弱,但毕竟有了一个核心!旧有的琅琊王府被迅速扩建,升格为晋王宫,虽然规制尚简,但象征着权力的中枢开始高效运转。一道道加盖了晋王印玺的诏令从中发出:整顿吏治,屯田募兵,安抚流民,联络尚在北方坚持抵抗的坞堡……

然而,权力中枢的核心运作,却清晰地勾勒出日后那个着名格局的雏形。

晋王宫的议事大殿(原王府正堂改造)内,气氛肃穆。司马睿端坐主位,身着晋王冕服,虽竭力维持威严,但面对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眉宇间不时掠过一丝力不从心的焦虑。

“大王,”丞相王导手持玉笏立于左侧首席,声音平稳清晰地禀报着,“今岁江东各郡田赋清册已初步汇总,受北方流民安置及去岁水患影响,丹阳、吴郡等地税粮征收恐不及往年六成。当务之急,需开源节流,裁汰冗余官吏,严查中饱私囊,并择选干吏,督劝农桑,以充实仓廪。”他条理分明,每一项建议都直指要害,仿佛整个江东的民生经济脉络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准!”司马睿几乎不假思索。这些繁琐而具体的民政,非他所长,也非他兴趣所在。他信任王导,如同信任自己的头脑。“丞相所拟条陈,皆照准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