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瞪了徒弟一眼,呵斥道:“糊涂!你学医数年,岂不知‘是药三分毒’之理?更何况此等金石猛药!小儿羸弱,当以温养为本,嵇大人这是爱子心切,走了歧路!你切记,日后行医,断不可效此孟浪之举,需辨证施治,稳字当头!”
……
“在五石散尚未风靡上层社会之前,它本质上仍是一种治疗疑难杂症的药剂,并无特别之处。那么,究竟是什么魔力,让这种药物在接下来的南北朝时期成了贵族圈子里趋之若鹜的时尚单品呢?”
“要理解这股风潮,我们需将目光投向那个光怪陆离的魏晋南北朝。”
“在那个时代,上层贵族圈子里各种抽象行为艺术可谓层出不穷,而服用五石散后浑身燥热、不得不宽衣博带乃至裸奔于市,不过是其中较为引人注目的一种罢了。”
“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都曾是此道的忠实拥趸。”
“书圣王羲之,便在写给友人的信札中坦然提及自己服散多年,还抱怨药效似乎大不如前——这封透着几分无奈的信,便是后世鼎鼎大名的《服食帖》。连王羲之这样的人物都未能免俗,可见其时风气之盛。”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呢?”
“这匪夷所思的现象主要和当时的社会环境和意识形态有关。”
“自汉末三国鼎立以来,门阀政治与庄园经济大行其道,历史舞台的聚光灯打在了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身上。待到“九品中正制”成为国家选官的根本大法,更是造就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奇观。”
“一个人的命运,在他出生时便已大抵注定:只要你投胎技术好,生于高门,无论才能品德如何不堪,官运亨通几乎是板上钉钉。反之,若不幸生于寒微之家,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松柏岁寒之操,也难有出头之日。至于平民百姓,更是几乎被剥夺了阶层跃迁的任何可能。”
“这种近乎铁板一块的阶级固化,催生了上层贵族名士们一种极其微妙的心态。他们迫切需要一种方式,来彰显自身与那些碌碌之辈的泥腿子截然不同,他们下意识的开始想办法让自己和那些黔首看上去就是两个物种,于是他们便绞尽脑汁,创造出许多在今人看来完全不可理喻匪夷所思的行为艺术。”
“有人酷爱涂脂抹粉,身着女装,当起了女装大佬,顾影自怜,有人沉迷于五石散带来的虚幻快感,在药物的迷幻中寻求超脱;有人则以“返璞归真”为名,热衷于宽衣解带,甚至裸奔于街市,视礼法如无物。”
“还有人偏爱身着破烂不堪的衣裳,在竹林深处呼啸狂歌,放浪形骸;更有人专爱语不惊人死不休,发表种种惊世骇俗之论,譬如认为父母无恩,子女不过是情欲冲动的副产品……”
“总而言之,在素来讲究含蓄、中庸、礼法的中国古代社会长河中,魏晋时期的这批“名士”,宛如一群突兀而绚烂(或者说怪异)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