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曾被朱棣判定为汉军主攻方向的旷野,如今已彻底沦为血肉屠场。深秋的稀薄阳光无力地穿透弥漫的硝烟与尘土,照耀着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断裂的旗杆、散架的云梯、焦黑的冲车残骸,如同巨兽的骨骸,杂乱地散布其间。
土地被鲜血反复浸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令人作呕的酱紫色,踩上去依旧黏腻湿滑。空气中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混合气味——血腥、焦糊、粪臭以及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者当场呕吐。
韩安国终究还是来了。带着关中新补充的一万生力军和更多的攻城器械,怀着刘彻最后通牒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对朱棣这顽石的滔天怒火,他发动了自围城以来最凶猛、最不计代价的猛攻。
战斗从第一波冲锋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汉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冲击着昆阳低矮的城墙。箭矢如同飞蝗遮天,投石机抛射的巨石带着毁灭的呼啸砸落,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簌簌落下。
昆阳守军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些被朱棣强行征发、操练不足月余的青壮,在如此惨烈的战场上,脆弱得如同纸糊。
许多人面对蜂拥而至的汉军,吓得手脚发软,甚至哭喊着向后溃逃,随即被督战的老兵毫不留情地砍杀在城头。但更多的人,在恐惧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在老兵声嘶力竭的吼叫和身先士卒的感染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他们用身体顶住不断靠上的云梯,用简陋的长矛向下乱捅,用砖石、用滚木、甚至用阵亡同袍的尸体,拼命往下砸!
朱棣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城楼指挥。他吊着左臂,右手持剑,如同幽灵般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段出现。他不再亲自搏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每当某段城墙岌岌可危,守军即将崩溃时,他总会适时地出现在那里,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惊慌的士卒,用嘶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下达最简单的命令:“顶住!”“杀下去!”
他的冷静与决绝,像一剂强心针,强行维系着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最后一丝秩序与战意。滚烫的金汁顺着城墙泼下,汉军凄厉的惨嚎响彻战场,那恶臭连城头的守军都难以忍受,但无人退缩。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汉军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韩安国显然铁了心要在今日破城,他甚至将部分精锐的亲兵也投入了攻城序列。昆阳西城多处出现险情,一段城墙被投石机集中轰击,出现了数丈宽的豁口,汉军发出兴奋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缺口涌来!
“堵住缺口!”朱棣厉声嘶吼,亲自带着最后的核心老营冲向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惨烈的白刃战在缺口处爆发!双方士卒拥挤在狭窄的空间内,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砍杀、撕咬!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几乎要将缺口重新堵塞。朱棣站在厮杀的最前沿,亲兵用身体为他格挡刀剑,他则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下达指令,调动着有限的兵力填补漏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鹰嘴山隐匿待命的张玉,动了!
八百荆北老卒,如同蛰伏已久的恶狼,骤然从汉军攻城部队的侧后翼杀出!他们没有冲向主阵,而是精准地扑向了汉军后阵那些正在提供远程支援的弓弩手阵地和负责运输物资的民夫队伍!
这支援兵人数虽少,但皆是蓝玉麾下真正的百战锐士,悍勇无比,装备着强弓劲弩,冲击力极其强悍!他们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瞬间将汉军后阵搅得天翻地覆!弓弩手的箭雨为之一滞,民夫队伍四散奔逃,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正在前线督战、眼看破城在即的韩安国,闻听后方大乱,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困守孤城的朱棣,竟然还藏着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奇兵!
“分兵!回援后军!”韩安国不得不咬牙下令。攻城的势头骤然一滞,部分汉军被迫回身,试图剿灭张玉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城头压力骤减!
“机会!”朱棣眼中凶光爆射,“告诉张玉,不必恋战,搅乱即可!所有能动弹的,跟老子杀出去!把汉狗赶下城墙!”
他竟下令主动出击!
残存的守军,包括那些刚刚还在恐惧中颤抖的新兵,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欲望和皇帝身先士卒的疯狂所感染,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跟随着朱棣,从城墙缺口、从尚未被完全封死的城门,反向冲杀了出去!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用最后气力发起的、意图击溃汉军士气的反冲锋!
汉军前锋正因后路被袭而军心动摇,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支如同困兽般的守军冲得连连后退!城上城下,瞬间陷入了更加混乱的混战!
张玉的骑兵在外围不断袭扰,利用机动性切割汉军队列。朱棣率领的步卒在城内拼死反击。韩安国首尾难顾,指挥系统出现混乱。
战斗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汉军终究是久战之师,在韩安国的强力弹压下,渐渐稳住了阵脚。但今日破城的锐气已失,士卒疲惫,伤亡惨重,更重要的是,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和守军突然爆发出的决死反击,让汉军从上到下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夕阳西下,如同不忍再看这人间惨剧,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韩安国看着眼前依旧巍然矗立、仿佛在嘲笑他的昆阳城,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己方士卒尸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暴怒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