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万春缓缓坐回椅中,目光低垂,仿佛在极度艰难地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抬起头,迎上赵德全探究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清晰,却抛出一种在这个时代堪称离经叛道的思路:
“王爷既再三垂询,喻某斗胆,姑妄言之,王爷姑妄听之。”他先垫下一句,然后才缓缓道,“自古承继之事,皆困于‘人选’之争。然喻某浅见,或可跳出‘选何人’之窠臼,而思‘如何选’之机制,乃至‘承继何物’之本源。”
赵德全浓眉一挑,显然被这新奇的角度吸引了:“哦?如何选?此言何解?”
“王爷恕罪,”喻万春微微颔首,“喻某以为,王爷所虑,非仅一王位之归属,实乃汉阳千里之地、百万生民之前途。王爷欲交付者,非仅权柄尊荣,更是护佑一方、繁荣地方之重责。既然如此,何不将此事,视为……视为经营一桩亘古未有之大家业?”
他斟酌着用词,引入现代公司治理和继承规划的核心理念,却用尽可能古典的方式表达出来。
“譬如一巨室之家,家主年高,欲择子继业。若只论嫡长,恐才不配位,家业衰败;若只论才干,兄弟阋墙,家宅不宁。何其难也!然有明智之家主,或可于生前便立下‘规矩’。”
“其一,明定‘家业’之核心为何?是漕运之畅通?是武备之精良?是民生之富足?亦或兼而有之?将此核心要务,明晰条陈,使继任者知所遵循,而非凭一己喜好肆意妄为。此谓‘立章程,明目标’。”
“家业核心?”赵德全瞬间来了兴趣。
“其二,设‘辅政评断’之机制。王爷麾下,必有忠于汉阳、老成谋国之心腹重臣。何不赋予他们权责,并非决定谁继承,而是依据王爷所立之‘章程’与‘目标’,于王爷百年之后,定期审视、评断继任者之施政是否得当?若继任者所为偏离正道,损害汉阳根基,则此机制可有权谏言、匡正,乃至……在万不得已时,依据王爷遗命,启动非常之议。”
这话已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暗示一种类似“托孤大臣”和“监督机制”的混合体。
“谏言?匡正?”赵德全眼中露出精光,震惊之余也有防备之意。
“其三,”喻万春目光清亮,看向眼中已露出震惊光芒的赵德全,“或可对二位公子言明:这汉阳,非一人之私产,乃王爷与万千军民共铸之基业。贤者,非仅善于弄权理事,更在于能团结上下,护持大局,使这艘大船行稳致远。王爷或可观察,哪位公子更识大体,更能容人,更善于调和鼎鼐,而非仅仅展现个人之能。”
“有时,能聚拢英才、使之各尽其用之主君,远比事必躬亲、锋芒毕露者,更能承继大业。”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一来,选择或非在嫡庶贤庸之间非此即彼,而在于何者更符合王爷为汉阳设定的长远之道,何者更能得到核心旧部的辅佐与认可,何者更能维护汉阳整体的稳定与团结。”
“王爷所需择定者,或许并非一个简单的继承人,而是一套能确保汉阳在未来数十年间不受内部纷扰、持续强盛之‘规矩’与‘传统’。”
“确保汉阳数十年不受内部纷扰,持续强盛……”赵德全喃喃自语,他已经陷入了的沉思。
“如此,或可免去许多无谓之争,亦能让二位公子各展其长,共同为保全和发展王爷之基业尽力。”
喻万春说完,再次垂首:“此皆喻某一时妄思臆想,荒诞不经,有违圣贤之道,实不足为训。冒犯之处,万望王爷海涵。”
厅内一片寂静。
温云舒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为喻万春这番大胆至极的言论感到后怕,却又隐隐觉得其中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智慧,难道那‘仙界’便是如此选贤择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