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娘的不同路!”他低吼着,眼睛布满血丝,“我只知道,仗打到了这个地步,死了这么多人,没有回头路了!先生在对面对吧?”
“好!那就各凭本事!他用他的方式守城,我用我的刀枪攻城!看谁先倒下!至于对错……等老子打下了汴京,坐在金銮殿上,再来想他娘的对错!”
他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逃避那无解的问题。
用最粗暴的方式,斩断内心的纠结。
赵弘谦没有躲开飞溅的碎片,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又无措的兄长,看着他因为激动和酒意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知道,大哥心里同样乱极了,只是不习惯,也不会像自己这样反复思忖,只能用愤怒来武装自己。
“大哥,”他轻轻开口,声音疲惫而缥缈,“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站在先生面前,刀兵相见……你下得去手吗?”
赵弘毅的身体猛地一僵,暴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的血丝似乎更重了。
他瞪着赵弘谦,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得去手吗?对着那个在他少年时光里留下深刻印记的先生?
帐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永无休止的风声。
良久,赵弘毅颓然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别问了。”
赵弘谦也不再说话,他端起自己面前还剩小半碗的酒,看着浑浊的液面,里面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和自己模糊而扭曲的面容。
他将酒缓缓洒在地上,不是祭奠,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哀悼。
哀悼可能逝去的师生情谊,哀悼心中某些曾经坚信的东西的动摇,也哀悼这无法回头、注定要用更多鲜血来染红的征途。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只是这“醉”,是酒醉,还是心醉于权势征伐,抑或是宁愿长醉不醒,以逃避这撕扯灵魂的对错之问?
无人能答。
兄弟二人对坐无言,在这寒夜的军营里,在离汴京城墙数里之外,在恩师的威胁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内心的彷徨。
战争的机器依然会轰鸣向前,但某些东西,已经在最深的地方,产生了细微而不可逆的裂痕。
这裂痕,关于信念,关于道路,关于那个站在对立面,却仿佛依然代表着某种不可亵渎的“正确”的身影。
夜还很长,酒已喝干,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而关于对错的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