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赵弘毅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他造出那些火炮……杀人更多，更惨。这又算什么‘心中有靶，手中有度’？”
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支点，一个证明先生也并非全对、他们也并非全错的理由。
赵弘谦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今日在汴京，是守。我们……是攻。攻守之势不同。或许在先生看来，他是在用最强的力量，尽快击退进攻，结束汴京的围困，避免更多的伤亡和城破后的惨剧。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精准’和‘有度’？”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辩解有些无力。
火炮之下，血肉横飞，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有度”。
但……攻城战，云梯、冲车、箭雨、滚石，哪一样又不残酷呢？
只是火炮将这种残酷放大到了令人惊骇的程度。
“守？”赵弘毅嗤笑，带着酒意和愤懑，“他守的是赵明礼的皇位！是那个来路不正的小子的江山！”
“大哥！”赵弘谦抬起头，眼神复杂，“先生若只在乎皇位归属，以他的本事，当初在父皇……在夏景帝身边时，难道不能有更多作为？何须假死脱身？他若贪图富贵权势，眼下投效任何一方，不能得到重用？”
“他选择站在汴京，站在十贯盟那边，或许……或许他守的，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皇帝，而是他心中的‘汴京’，是他相信的某种‘道’。”
“道？”赵弘毅眼神一眯。
话一出口，连赵弘谦自己都愣住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许久，此刻终于清晰地说出。
是啊，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仅仅为了一姓之兴衰、一人之荣辱而拼命？
赵弘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想起先生课堂上的风骨，想起那些关于“道”、关于“民”、关于“天下”的慷慨陈词。
那样一个人，似乎真的……不是区区权势能够收买或框定的。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酒气弥漫。
一壶烧刀子已经见底，兄弟二人都有些微醺，但神智却因激烈的内心冲突而异常清醒。
“我们错了么？”赵弘毅忽然闷声问，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真切的困惑，“二弟，你读书多，你告诉我，我们跟着父王起兵，真的错了吗？为什么先生会在对面？为什么……我心里这么不踏实？”
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的汉子，此刻在关于“对错”的根本问题上，显露出了罕见的脆弱。
赵弘谦看着兄长眼中熟悉的倔强被迷茫覆盖，心中也是一痛，现在大哥的迷惘，不正也是自己的迷惘吗？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书上说的道理，和眼前的世界，好像……对不上。先生教的，和我们现在做的，好像……背道而驰。我不知道是书错了，先生错了，还是我们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低，几乎是在呓语，“或许，就像先生以前偶尔感慨的，这世道本就复杂难言，非黑即白。对错之间，有时并非泾渭分明。我们只是……站在了不同的路上。”
“不同的路……”赵弘毅重复着，忽然抓起空酒壶，用力砸在地上！
陶壶碎裂，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片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