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万春看向他,并未因他打断而恼怒,反而赞许地点点头。
“弘毅此问,切中要害。民贵君轻,并非让君王无所作为,将百姓置于刀兵之前。恰恰相反,正因民为根本,君王将领才更应励精图治,修明政治,强兵富国,使外敌不敢犯,犯则能御之、胜之。而强兵富国之道,首在安民。民安则粮足,粮足则兵强,兵强则国固。若为抗外敌而横征暴敛,竭泽而渔,使民不聊生,则外患未至,内乱先生,此乃自毁长城,愚不可及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学生,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这‘道’是什么?于治国而言,便是安民、富民、教民之道。于个人而言……”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让当时年少的赵弘谦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胸怀!”
他走到窗边,指着庭外灿烂的春光,“你们生于王府,长于富贵,须知这富贵安宁,非从天降。是多少百姓耕种纺织,工匠营造,士卒戍边,一点一滴汇聚而成。你们将来,或许为将,或许为官,或许只是继承家业,但无论身处何位,心中当有一杆秤,当记得这‘民贵’二字。能力大者,解一方倒悬;能力小者,护一境安宁。这便是读书明理的意义,非为寻章摘句,非为夸耀才学,而是为了找到这条‘道’,并且……走下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青衫之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的喻万春,在赵弘谦眼中,仿佛与古往今来那些书中的圣贤形象重叠在了一起,高大,光明,令人心折。
连素来坐不住的赵弘毅,也听得入了神,第一次觉得,那些拗口的“之乎者也”,似乎真的和刀枪剑戟、和脚下的土地、和那些他平时不会多看一眼的百姓,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还有一次,讲史讲到前朝末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喻万春的声音带着沉痛,“……烽火连天,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史书不过寥寥数字,背后却是亿万生灵涂炭,人间地狱。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帝王将相逐鹿问鼎,赌的是江山气运,押上的,却是天下苍生的身家性命。故而,执掌权柄者,更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念之差,便是尸山血海。”
他看向赵弘谦和赵弘毅,目光严肃,“你们是汉阳王之子,身份贵重,更当时时自省:手中若有权柄,当为何用?是为满足一己之私欲,争那至尊之位,还是为解民忧,安天下?若是后者,则须慎之又慎,须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必有一战,则须师出有名,谋定后动,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乱,还民太平。切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视人命如草芥,那非英雄,实为屠夫,纵得天下,也坐不稳,留骂名于青史,遗祸患于子孙。”
其实,喻万春想的是让两位世子在将来不要轻易发动战争。
当时赵弘毅听了,颇不以为然,私下对赵弘谦说,“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妇人之仁!”
赵弘谦虽觉得先生说得有理,但也觉得大哥所言,似乎是现实中更常见的道理。
如今,战火已起。他们便是那“执掌权柄”之人,父王便是那“逐鹿问鼎”的雄主。
先生昔日的教诲言犹在耳,眼前的景象却鲜血淋漓。
“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乱……”赵弘谦喃喃道,又喝了一口酒,辛辣过后,是无边的苦涩。
汴京攻了月余,伤亡惨重,城池依然屹立,甚至因为先生的“火炮”,而变得更加难啃。
代价小吗?
速度快的了吗?
至于“师出有名”……“清君侧”的大旗之下,似乎也并非全然理直气壮了,尤其是在夏景帝已倒,赵明礼某种程度上也不算继承者之后。
赵弘毅也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