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几日巡视伤兵营,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被火炮的碎片削去了半边脸颊,奄奄一息,抓着他的手,含混地喊着“娘”,那触感,冰凉而黏腻。
他又想起攻城时,身边的亲卫为了替他挡开城头砸下的擂石,被砸得胸骨塌陷,当场气绝,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同袍,是别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
先生当年说“视人命如草芥,实为屠夫”。
他赵弘毅自问绝非屠夫,他冲锋在前,爱护士卒,可……这场仗打到现在,死的每一个人,难道不都和他赵弘毅有关?
和父王的大业有关?
如果先生站在对面,是否意味着,在先生看来,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逞一时血气之勇”,就是……错了?
更何况,现在视人命如草芥的,不是先生吗?
“大哥,”赵弘谦的声音将他从血腥的回忆中拉回,“你还记得,先生教我们射箭时说的话吗?”
赵弘毅一愣,点了点头。
那是武课间隙,喻万春见他们兄弟练习箭术,曾走过来,拿起一把弓,掂了掂,说道,“弓矢之利,在于精准,在于可控。心中有靶,眼中有尺,手中有度。”
“射箭如此,用权、用兵,亦是如此。”
“力量越大,越需谨慎,越需知道箭出之后,落在何处,会带来何种后果。”
“最忌盲目发力,箭出无悔,却不知射中了谁,又为何而射。”
当时他只觉先生连射箭都能讲出道理,很有趣。现在想来,却如醍醐灌顶,又像一记耳光。
他们汉阳王府这支“箭”,射向汴京,瞄准的是皇位,是“清君侧”。
可这支箭力道太大,裹挟了太多东西。
权力的欲望、世家的投机、军队的功业、还有他们父子个人的抱负。
箭已离弦,如今造成的后果,是城下累累白骨,是城内严防死守,是先生站在了对立面,用更强大的“弓矢”将他们射出的箭矢纷纷击落。
他们真的“精准”瞄准了吗?
真的清楚知道,这一箭最终会带来什么样的“太平”吗?
还是说,只是在“盲目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