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夜,京郊。
距离西山围场那场仓促的撤离,已过去整整七日。秋意愈发浓重,夜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悲鸣。距离京城约四十里,有一片地势略高的丘陵,林木稀疏,怪石嶙峋,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这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不知何年何月开辟出来的小路蜿蜒其间。
此刻,在这片荒凉丘陵的深处,一座早已废弃不知多少年、连屋顶都塌了大半的猎户木屋,如同一个被遗忘的骷髅,静静地趴在阴影里。木屋的骨架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
木屋残存的一角,勉强能遮蔽些许风寒。这里,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季宗明仰面躺在一堆潮湿腐朽的干草上,身上那件原本月白色的文士长衫,早已被血污、泥泞和草木汁液染得看不出原色,破烂不堪,如同乞丐的裹尸布。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口气。
他的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贯穿性的剑伤,边缘皮肉翻卷,虽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但暗红色的血依旧不断渗出,将包扎的布条浸透。右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脸上、手上、裸露的脖颈处,布满了细密的划伤和淤青,最严重的是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虽已止血结痂,但看起来依旧狰狞可怖。
(冷……好冷……)
(骨头……好像都碎了……)
(我……还活着?)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浮沉,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倾覆的一叶小舟。破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是秋水那双漂亮却冷酷的杏眼,在月光下闪烁着毫不留情的杀意。
是玄影那裹在黑袍中、冰冷无情的命令:“清理门户。”
是山林间亡命的奔逃,粗重的喘息,心脏几乎要炸开的悸动。
是身后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蛆的破风声和剑光。
是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绝望。
是那柄熟悉的、曾属于玄影的短刃刺入肩头时,秋水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是错觉?
是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坠入无尽黑暗和呼啸风声时的失重感……
以及,最后砸在什么柔软又坚硬的东西上(可能是崖下的灌木丛?),骨头断裂的剧痛,和彻底吞噬意识的黑暗……
(秋水……到底还是……下手了……)
(也好……)
(这样……也好……)
(不用再选了……不用再痛苦了……)
(只是……轻语……)
那个名字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挣扎着亮了一下。
(她……怎么样了?毒……解了吗?)
(秦彦泽……会保护好她吧……)
(对不起……轻语……)
(终究……还是没能……亲口对你说……)
无尽的疲倦和冰冷再次席卷而来,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这处废墟之外,这片荒凉的丘陵地带,刚刚结束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追逐与反追逐。
约莫半个时辰前,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木屋附近。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衣,行动迅捷而默契,手中持有弩箭和短刃,正是青云阁派出的、配合秋水进行“清理”任务的后续小队。他们沿着某些特殊标记和血迹,追踪到了这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木屋,确认目标生死时,另一批人——动作更加沉稳、配合更加精密、仿佛无声的杀戮机器——从侧翼和后方突然出现!
没有喊杀,没有警告。
只有弩机扣动的轻微机括声,短刃破空的锐响,以及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和压抑的闷哼。
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又在更短的时间内结束。青云阁的后续小队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伏击,而且对手的实力和准备远超他们。在丢下三具尸体和两个重伤被俘的同伴后,残余的几人仓惶遁入夜色深处。
胜利的一方,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尸体和俘虏拖走,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和木屋废墟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两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驮着两个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悄然踏上了这片丘陵。当先一人,身形挺拔,即便在颠簸的马背上也稳如山岳,正是墨羽。他身后跟着一名同样黑衣、面容精干的王府暗卫。
两人在木屋前勒马。墨羽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地面上那些虽然经过粗略处理、但逃不过他眼睛的打斗痕迹和零星血迹,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眼神微凝。
“看来,有人比我们早一步,也晚一步。”他低声道,声音冷冽。早一步追踪到了季宗明,晚一步……被他们的人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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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在里面。”那名暗卫指了指破败的木屋,低声道,“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昏迷不醒。我们的人已经粗略检查过,没有其他埋伏。”
墨羽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同伴,自己则放轻脚步,走进了那摇摇欲坠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