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福顺那尖细却清晰的禀报声在亭阶下响起时,苏轻语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地重跳了一下的声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骤然紧绷后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放松。
(陛……陛下来了?就在太后把‘皇家体面’、‘血脉尊卑’、‘怀璧其罪’这些词儿都快砸我脸上的时候?!这时机……巧得简直像是拿着秒表算好的!福顺公公,您确定您不是踩着七彩祥云来的救兵吗?!(⊙?⊙))
她垂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沉静。余光却瞥见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眼中那被打断的不悦虽一闪即逝,却没能逃过苏轻语的感知。
(太后娘娘,看来您这‘私下敲打’的计划,要被陛下这‘孝心送花’给搅了啊。不过……陛下真的只是来送花?)
太后很快恢复了雍容,淡淡道:“皇帝有心了。既如此,便安置在沁芳轩前吧,让大家都赏鉴赏鉴。”
福顺应下,却并未立刻退去,而是又恭谨地补充了那句让苏轻语心头再震的话:“陛下还说,今日秋光甚好,他稍后处理完政务,或许也会来园中走走,向娘娘请安。”
(还……还要亲自来?!我的天!今天这撷芳园是什么风水宝地吗?皇室顶级大佬接踵而至?我这小小乡君的排面是不是太大了点?!压力值再次飙升!(>﹏<))
太后眼中情绪几番变幻,最终化作慈和笑意:“皇帝政务繁忙,还惦记着哀家。哀家知道了,你去吧。”
福顺退下。亭内的气氛却已悄然改变。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在苏轻语身上,那审视与威压仍在,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苏轻语知道,那是皇帝即将亲临所带来的、无形的震慑与平衡。
她抓住这宝贵的间隙,迅速整理思绪,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清晰道出。那番关于“敬重与同盟之谊”、“立身于所学所能”、“报效国家福泽百姓”的回答,既回应了太后的敲打,也表明了自身立场,更巧妙地将皇帝抬了出来。
太后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给出那句“你倒是个有主意的”评价,以及最后的告诫。苏轻语能感觉到,那告诫里威胁的意味已淡了许多,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提醒。
(看来,我的‘答卷’至少及格了?太后虽然未必满意,但至少没打算现在就撕破脸。呼……第一步危机暂时解除。)
就在这时,园子主径方向传来动静,老太监禀报皇帝銮驾将至。
太后整理衣襟:“走吧,随哀家去迎驾。”
苏轻语跟随太后走出僻静的小亭,重新汇入主径。方才分散在各处“赏花”的命妇贵女们早已闻风而动,迅速按品级肃立等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期待,但眼神交换间,皆是心照不宣的复杂——皇帝亲临,意义非凡,尤其是在苏轻语刚被太后单独召见之后。
远远的,明黄色仪仗缓缓而来。景和帝秦彦辰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披风,步履从容,面带温和笑意。而落后他半步,同样穿着玄色箭袖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无波的,正是睿亲王秦彦泽。
(秦彦泽也来了!他不是应该在户部或者王府处理公务吗?而且……兄弟俩一起?这阵容……说不是来给我撑腰的,我自己都不信啊!( ̄▽ ̄*))
苏轻语随着众人跪下行礼,心头却奇异地安定下来。那种孤立无援面对太后威压的紧绷感,在看到那两道身影时,悄然消散了大半。
“儿臣给母后请安。”景和帝声音温润带笑,亲手虚扶起太后,“听闻母后在此设宴赏菊,儿臣正好得闲,便过来凑个热闹,也顺道看看彦泽给母后送的新菊如何。”
他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彦泽给母后送的新菊”这个说法,却微妙地将秦彦泽也带入了“孝心”的范畴,无形中抬高了秦彦泽此行的正当性。
“皇帝快起来。”太后含笑,目光扫过秦彦泽,点了点头,“你们兄弟都有心了。花哀家还没瞧见,福顺说已送到沁芳轩前了。”
众人平身。景和帝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苏轻语身上略微停顿,对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那个简单的动作里蕴含的认可与关注,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
秦彦泽则始终沉默地站在皇帝身侧,只有在目光掠过苏轻语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神色是否从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过刹那,他便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太后与皇帝的对话,仿佛真的只是陪兄长来送花的。
(呼……看起来一切正常。他应该还不知道太后刚才跟我说了多‘直白’的话吧?不过以他的情报网……说不定早就知道了?算了,不想了。至少现在,有陛下在,安全系数大大提升!(′▽`??))
太后笑道:“既然皇帝和彦泽都来了,正好,咱们一起去瞧瞧那新贡的菊花。苏乡君,”她再次点名,语气比在亭中时和缓了许多,“你也来,方才你不是品菊颇有见地么?也看看这新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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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苏轻语恭顺应下,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垂首跟在命妇队伍的末尾。她能感觉到,刘贵妃投来的视线几乎要凝成冰刺,安郡王妃等人眼神复杂,而永嘉郡主则偷偷朝她眨了眨眼,一脸“看好戏”的兴奋。
一行人重新回到沁芳轩前。那十几盆新贡的菊花已然摆好,“瑶台玉凤”与“玄墨”果然夺目。太后让苏轻语品评,苏轻语也打起精神,从色泽、形态、象征意义到美学搭配,给出了得体又不失深度的评价。
景和帝闻言,眼中笑意加深,看了苏轻语一眼,温声道:“苏乡君果然慧眼。这两盆花是江南皇庄今年培育出的新品,朕瞧着不错,便想着给母后送来。看来,这花是送对人了。”
他这话,既肯定了苏轻语的鉴赏力,也点明了花的来源(皇庄,皇帝自己的产业),更将“送花”的行为定义为单纯的孝心,无形中淡化了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干涉后宫”或“支持某人”的意味。
太后也笑了笑,没再继续考校苏轻语,转而与皇帝聊起了江南风物和皇庄事务,气氛一时显得颇为融洽。
秦彦泽依旧沉默,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气场。他偶尔会与某位上前见礼的老臣或勋贵简短交谈两句,举止得体,却自带疏离。只有当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苏轻语所在的方位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属于关切与评估的微光。
苏轻语安静地待在人群边缘,一边听着帝后对话,一边悄悄观察。她注意到,自从皇帝和秦彦泽到来后,刘贵妃、安郡王妃等人明显收敛了许多,连说话声音都压低了些。而几位原本就持中立或善意态度的夫人,则神色更加坦然。
(这就是权力的无形威慑啊……皇帝和亲王往这一站,什么牛鬼蛇神都得暂时偃旗息鼓。不过,陛下亲自过来,真的只是为了送花和‘请安’?)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大约两刻钟后,景和帝与太后闲谈告一段落,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再次落到苏轻语身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对了,母后。前几日朕批阅奏章,看到太医院递上来的关于推广‘防疫新法’的条陈,其中争议颇大。”
他顿了顿,太后喝茶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慢了一拍。
“朕记得,这防疫新法的源头,是苏乡君在边军马疫中立下的功劳。”景和帝看向苏轻语,眼神中带着赞许,“苏乡君以女子之身,却能不拘泥于陈规,提出‘隔离’、‘消毒’等务实之策,挽救边军战马无数,更保我边境安稳。此等见识与担当,莫说女子,便是许多须眉男儿,也未必能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朕常思,治国用人,当以才德为先,而非拘于身份男女。苏乡君之才,于国有大用;苏乡君之德,忠君爱国,勇于任事。此番更在秋猎之中,不顾自身安危,救护君父与亲王,其忠勇之气节,堪为表率。”